三個月後。
長安城的秋意,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慶灼熱徹底驅散。
空氣中彷彿都彌漫著金粉與錦緞的華光,以及一種帝國繼承者大婚在即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喧囂。
自皇帝那道石破天驚的賜婚聖旨頒下,短短數月,整座帝都便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巨獸,轟然沸騰起來,目標隻有一個:籌備皇太孫李易的盛大婚禮!
皇宮內。
宮闕重重,朱牆金瓦在秋陽下流淌著莊嚴與華貴。
然而此刻,這份莊嚴被一種近乎沸騰的忙碌取代。
朱雀門、承天門乃至各宮門,巨大的宮燈被擦拭得鋥亮,嶄新的明黃綬帶纏繞著蟠龍石柱,隨風輕揚。
大批內侍監的工匠們搭著高聳的雲梯,小心翼翼地懸掛著巨大的龍鳳呈祥彩綢宮燈,每一盞都精雕細琢,流光溢彩。
禦道兩側,象征著“鸞鳳和鳴”的錦緞帷幔正被宮娥們細致地鋪展開,一路延伸向深宮。
東宮。
這裏是風暴的中心。太子妃蘇氏幾乎是以一種燃燒自己的姿態投入籌備。
她端坐於臨時設在顯德殿偏廳的理事堂內,案頭堆滿了來自宗正寺、禮部、少府監、將作監、光祿寺等各衙署的卷宗、圖樣和清單。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清晰果斷:“宗正寺的聘禮單子核對無誤?那對前朝傳下的和田玉璧務必單獨裝匣,加三重大漆封存,明日卯時準時發往太原王氏府邸!少府監的鳳冠霞帔進度如何?‘九翬四鳳’冠上的東珠要顆顆圓潤無暇,若有一絲瑕疵,提頭來見!將作監負責的東宮寢殿修繕,所有窗欞務必在五日內換上新紗,要江南新貢的‘雲影紗’,透而不薄!”
偏廳內外,前來請示、稟報的各級女官、內侍絡繹不絕,幾乎踏破了門檻。
蘇氏快速批閱著文書,時而低聲詢問細節,時而威嚴地發出指令。
她身上的華服依舊雍容,但眼底卻有淡淡的青影,這份母妃的榮光,伴隨著沉甸甸的責任。
工坊內爐火熊熊,晝夜不息。
金銀匠人錘打雕琢著婚儀所需的器皿、首飾。
繡娘們飛針走線,在錦緞上繡出繁複華麗的龍鳳、牡丹、祥雲圖案。
漆匠們一遍遍打磨著禮器箱匣,光澤照人。空氣裏混合著漆料、熔金、絲線和檀木的複雜氣味。
禮部與宗正寺內。
官員們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典禮的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複推敲、演練。
納彩、問名、納征、請期、親迎的儀程時間節點。
文武百官、四方使節、宗室勳貴的位次序列。
禮樂選用(是沿用古禮《關雎》還是新製《鐵龍頌》爭議不小)。
祭告太廟的祝文措辭…每一份文書都需層層審核,加蓋印璽,力求完美無缺,彰顯皇家威儀與對新任儲妃的重視。
太子李承乾的身影也頻繁出現在忙碌的場景中,隻是他的“忙”與蘇氏不同。
他會在蘇氏理事時偶爾出現,聽取幾句關鍵匯報,或是在禮部官員呈上重要儀程文書時,端坐主位,象征性地點頭批準。
他的表情保持著儲君應有的沉穩與一絲作為父親的喜悅。
更多時候,他是在宮苑中緩緩踱步,看著滿目喜慶的裝飾,目光偶爾會掠過自己那因舊疾而稍顯不便的身姿,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父皇如日中天,威加四海。
兒子李易鋒芒畢露,執掌帝國命脈,即將大婚,四方歸心。
他這位曾經風光無限的太子,如今更像是這盛大儀式中一個必須存在、卻又略顯尷尬的背景符號。
那份被時代浪潮拋下的無力感,唯有在無人注視的角落,才會在他緊抿的嘴角和略顯陰鬱的眼神中流露片刻。
他最重要的任務,是代表皇室會見陸續抵達長安的四家重量級外戚家主,太原王珪、隴西李詮、博陵崔衍、吳郡陸贄。
這些會麵在明麵上充滿了對儲君應有的恭敬和對未來聯姻的喜悅,但暗地裏,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充滿了政治力量的掂量和帝國未來權力格局的試探。
李承乾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既不能失禮,也不能露怯,更要微妙地傳達父皇的意思,這種平衡讓他心力交瘁。
皇宮內的忙碌如同心髒的搏動,將能量傳遞至整個長安城。
市井喧囂,東西兩市比平時更加繁華喧鬧。
綢緞莊、珠寶行、香料鋪、酒樓食肆的生意異常火爆。
百姓們爭相購買新衣、酒食,準備慶祝這難得的盛事。街頭巷尾,孩童們奔跑嬉戲,唱著新編的童謠:“鐵龍吼,冒黑煙,哐嚓哐嚓跑得歡!太孫爺,娶新娘,四朵金花伴身旁!”
嗅覺最靈敏的商賈們早已行動起來。
吳郡陸氏在長安的分號掌櫃們幾乎跑斷了腿,一方麵要排程陸贄要求的“助路”物資,一方麵更要抓住婚禮帶來的巨大商機。
為達官貴人定製禮品、提供宴會所需的山珍海味、奇珍異寶。其他大商號也紛紛推出“賀皇太孫大婚”的特別商品和服務。
通往長安的各條官道上,車馬絡繹不絕。
除了各地前來述職、準備參與慶典的官員,更有四大世家龐大的送嫁隊伍、裝載著豐厚嫁妝的車輛,以及聞風而來想一睹盛況或尋找商機的四方人士。
驛站人滿為患,驛卒日夜奔忙傳遞著與婚禮相關的公文和私信。
在表麵的繁華之下,一股暗流也在湧動。
四大世家入住長安各自的府邸別苑後,雖未正式見麵,但彼此之間的關注、試探甚至較勁已然開始。
誰家送來的禮物更先一步、更合規製?
誰家在京的人脈更廣,能更快拿到宮廷訊息?
甚至未來的幾位妃子在入宮前的短暫“亮相”,其風儀談吐都會被好事者拿來比較。
長安城的權貴圈子,正屏息等待著這場史無前例的“四妃同納”大戲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