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敦禮神色不變,儒雅中帶著堅定。
他並未直接反駁稅率,而是再次示意隨從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匹“霓裳羽衣錦”和那件越窯秘色青瓷蓮花尊,在廳內明亮的光線下,錦緞流轉變幻的七彩霞光與青瓷如春水凝碧的釉色,瞬間奪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薩利赫閣下......”崔敦禮的聲音清晰平穩,如磐石般堅定,“貴方所言開銷與風險,我大唐商賈跨萬裏汪洋而來,所曆風濤險阻、海盜窺伺,耗費之巨,風險之高,豈是陸路可比?”
“這十稅一之率,非但公平,實乃我朝彰顯誠意,欲與阿丹及大食共築長久繁榮之基石。”
他輕輕撫過錦緞那不可思議的光澤,指尖掠過瓷器冰潤如玉的胎體:“此等造物,非為尋常交易。其工藝乃我大唐百工心血所聚,其價值非金銀可衡量,更承載東方文明之精髓。若因其珍稀而課以重稅,豈非扼殺流通,令明珠蒙塵?十稅一,已是底線。且貴方輸出之香料、紅海寶石、大食良駒、埃及琉璃,哪一樣不是價值連城、利潤豐厚?十稅一,貴邦所得,遠超所費。”
崔敦禮的據理力爭,讓薩利赫的氣勢為之一窒。
他身後幾位本地商賈代表眼中更是流露出急切,顯然不願因稅率問題斷送這金山銀海。
經過一番激烈的內部低語和薩利赫不甘心的幾次抬價試探,最終,在易卜拉欣總督的示意下,阿丹方勉強接受了崔敦禮的底線。
大唐輸入主要商品和阿丹輸出主要商品如香料、寶石、珍珠、琉璃製品、藥材、優質馬匹等,均按十稅一征收關稅。
同時約定,更具體的、可能因品質或市場波動需要微調的稅目細則,後續由雙方專業稅吏共同覈定。
雙方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不過等到談判進入商棧內部管理許可權時,氣氛再次緊繃。
崔敦禮斬釘截鐵道。
“大唐商棧,乃我朝於阿丹港之延伸。其內部一切事務人員任免排程、貨物倉儲管理、交易規則製定、內部糾紛裁決,必須由我大唐皇帝陛下任命之商棧使全權負責,僅需遵守阿丹港通行之基本治安條例,如防火、宵禁等。”
“此乃維係商棧秩序、保障貿易效率之根本,不容幹涉。”
卡迪·哈桑法官陰冷的聲音立刻響起。
“此議斷不可行!阿丹港乃至大食全境,唯奉哈裏發之律法與地方法庭之權威!”
“大唐人員既在我境,無論商棧內外,若觸犯律法,必須由阿丹法庭依據神聖律法審判裁決!”
“此關乎國體與信仰根基,絕無妥協餘地!豈容爾等自設公堂?”
“法官閣下此言差矣!”崔敦禮寸步不讓,目光炯炯,“商棧內部事務,如夥計爭執、賬目糾紛、貨物點驗差異,此等微末之事,若皆需勞煩貴方法庭,豈非效率低下,徒增紛擾?且我大唐自有成熟完備之商事律法與治理經驗,商棧使足以公允處斷。此乃‘自治’,非‘法外之地’!”
然而,卡迪·哈桑及阿丹司法官員態度異常強硬,堅持司法權不容分割。
談判陷入僵局,火藥味漸濃。
經過數輪令人精疲力竭的拉鋸,雙方都意識到在覈心司法主權上難以讓對方徹底讓步。
最終,在易卜拉欣總督試圖調停和崔敦禮權衡利弊後,達成了一項充滿妥協的方案,即:大唐商棧使擁有對商棧內部人事、倉儲、日常交易規則及內部成員間一般性糾紛的完全管理權。
若大唐人員包括商棧使以下所有雇員、護衛、商賈在阿丹港範圍內觸犯當地律法,則必須由阿丹地方法庭依據大食律法進行審判。
大唐商棧使或其指定之高階代表,有權以觀察員身份列席審判過程,瞭解案情,並在法庭允許下,就案件相關事實或涉及大唐律法精神之處提出陳述與意見。
審判結果需正式通報大唐商棧使。若案件涉及死罪判決,或存在重大爭議,大唐商棧使有權提出正式異議,案件需暫停執行,並立即上報薩那總督府及大馬士革哈裏發宮廷,由其進行最終裁決。
雖然未能完全爭取到內部司法權,但爭取到了旁聽、陳述意見和重大案件上報的機製,崔敦禮認為這已是當前形勢下能爭取到的最佳結果。
卡迪·哈桑雖仍麵沉似水,但核心的審判權在手,也勉強接受了這個“通報”和“上報”的流程。
不過,很快......
“貨幣乃交易之血脈,度量衡乃公平之準繩。”薩利赫捋了捋山羊鬍,眼神精明依舊,“阿丹港乃至整個大食哈裏發國,通行的是成色足、信譽卓著的第納爾金幣與迪拉姆銀幣。市集交易,無論大宗小宗,皆以此為準。至於度量,我們使用經過哈裏發宮廷校準的砝碼和量器,確保公平無欺。為免混亂,貴國商賈在阿丹交易,自當遵循我國貨幣與度量衡標準。”
崔敦禮聞言,神色未變,但眼神銳利了幾分。
“薩利赫閣下此言差矣。”
“我大唐地大物博,商貿繁榮,自有其成熟的貨幣體係。銅錢乃民間交易基礎,絹帛亦是重要支付手段,金銀塊則通行於大宗貿易。我大唐戶部監製的官秤、官鬥、官尺,經千百年實踐,精準公平,深得萬民信賴。若強令我商民棄用本朝貨幣度量,而全盤依附貴邦標準,於情於理,皆有不通。這不僅關乎交易便利,更關乎國體。”
他頓了頓,環視廳內眾人,尤其是易卜拉欣總督:“況乎,貴邦之第納爾、迪拉姆,於我大唐商民而言,終究是外邦錢幣,辨識、流通、兌換皆需時日適應。強令推行,恐徒增交易障礙,反不利於貴港所期盼的貿易繁榮。”
薩利赫立刻反駁:“混亂?遵循統一標準纔是避免混亂之道!貴國貨幣種類繁多,價值如何統一評定?貴國度量衡與我大食迥異,一鬥一秤之差,便可能引致無窮紛爭!若各用各的標準,市場豈非亂成一團?阿丹港的秩序如何維持?稅收如何精確計算?此議絕不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