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腳步。
“大孫,你看看。”
“秦州趙家玩的是‘移花接木’的鬼蜮伎倆。”
“蘇州沈、王一流用的是‘禍水東引’的毒計,將百姓的怒火引向朝廷。”
“青州孫氏更甚,竟拿讀書人的清譽和人命來做文章,汙衊新政,動搖士心!汴州陳氏,簡直形同匪類,公然暴力抗法!至於浙西那群蛀蟲……”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閃,“他們竟敢拿漕運命脈來要挾朕!這是要動搖國本!”
他走到李易麵前,歎了口氣。
“大孫,皇爺爺不是怕殺人。張亮的人頭還懸著呢,再多殺幾個趙家、孫家、陳家的腦袋,朕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可是……殺得完嗎?殺了一個趙家,還有王家、李家!壓服了浙西,還有山東、河北、江南!”
“這新政,就像一把火,燒下去,固然能燒死毒蟲,卻也點著了整片山林!豪強士紳、地方胥吏、甚至……甚至朝中一些勳貴,他們的利益根深蒂固,盤根錯節。”
“咱們這道新政,是刨他們的根啊!他們豈會坐以待斃。”
“若各地處處起火,按下葫蘆浮起瓢,新政成了拉鋸戰,消耗的是我大唐的元氣!”
“萬一真如浙西糧紳威脅,漕運生變,糧價飛漲,激起民變……或者地方豪強借機煽動,形成割據之勢……那後果,不堪設想。”
“朕不怕明刀明槍,卻怕這四麵八方的暗箭冷槍,怕這新政最終……功虧一簣,反傷國體。”
“大孫,你說,皇爺爺……是不是有些……力不從心了?”
此刻的李世民,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天可汗,更像是一個被沉重國事壓得有些喘不過氣、內心充滿矛盾的老人。
他麵對的是千年以來,連皇權都奈何不了的積弊,是盤根錯節的利益網,是足以動搖國本的巨大風險。
隻有在自己最信任的孫兒麵前,他才會袒露這份深藏在帝王威嚴之下的擔憂。
李易靜靜地聽著,看著皇爺爺眉宇間那抹罕見的疲憊和憂慮。
他邁著小步,走到李世民身邊,沒有立刻迴答那些沉重的問題,而是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指著那件棉衣。
“皇爺爺......”他的聲音清亮而平穩,“以前,沒有這棉衣時,戍邊的將士們,那纔是真的冷,冷到骨頭縫裏,冷到握不住刀槍。”
“可這棉衣,它暖啊!”
“它輕便、厚實、擋風,能讓將士們在最冷的邊關,也凍不著!這一件棉衣,就是一份活命的熱氣,一份守疆的力氣!”
李易的聲音漸漸提高。
“新政,就像這棉衣!”
“它現在看著難,動手做更難,阻力大得像壓頂的冰山。”
“那些豪強世家,就是寒風,就是冰雪!”
“他們當然怕,怕這棉衣做成了,將士們暖和了,他們的權力就沒了用處!”
“他們靠吸食百姓的血汗,靠隱匿田畝、壓榨佃戶‘取暖’慣了,如今朝廷要給他們披上‘規矩’的棉衣,要他們吐出不該得的‘暖’,他們能不跳腳?能不使盡渾身解數來阻止嗎?”
他放下棉衣,直視著李世民的眼睛。
“皇爺爺,您說的那些‘暗箭冷槍’,孫兒知道,很難,很險。”
“可正因為難,才更要去做!張亮案挖出了六十萬畝田,五萬隱戶,這隻是冰山一角!天下還有多少個‘張亮’?”
“還有多少田畝被隱匿?多少百姓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還要替那些蠹蟲承擔賦稅徭役?”
“殺,或許殺不盡天下蠹蟲,但殺一儆百,能讓後來者膽寒!雷霆手段掃清浙西、青州、汴州這些刺頭,就是要告訴天下人,國法如爐,誰敢阻擋新政,誰就要死!”
“至於耗費、風險……皇爺爺,長痛不如短痛!現在不剜除這些毒瘤,等它們爛到心肺,那時想動刀,流的就是整個大唐的血!”
“眼下雖有陣痛,但陣痛過後,是國庫充盈,是兵源充足,是百姓歸心!是像這棉衣一樣,讓整個帝國都暖和起來,筋骨強健起來!”
李世民聞言陷入沉思。
少頃。
他神色緩和,才緩緩道:“大孫所言,極有道理。”
“朕也並非是不懂,隻不過是有些擔憂此事帶來的影響罷了,歸根究底,還是為了大唐。”
李易笑眯眯道:“皇爺爺,為了大唐就更要下定決心了。今日猶猶豫豫的事,到了後麵隻會更加麻煩。”
李世民聞言微微頷首,顯然是讚同。
李易便趁熱打鐵道:“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
“不光是咱們這一代要削減這些勳貴的田畝,以後每代皇帝都要這麽做,到時候要從其他方麵削,不然容易尾大不掉”
“皇爺爺甚至要把它定為祖宗之法,讓後世的皇帝執行下去纔是。”
李世民一愣,笑道:“後世的皇帝還要執行下去?他們恐怕未必有這樣的魄力。”
李易嘿嘿一笑。
“這些田畝就好似一個沙漏。”
“等什麽時候田畝都落到了勳貴手中,咱們大唐也就完了。”
李世民沉默下來。
他歎了口氣。
“隻怕後世之人說朕刻薄寡恩。”
“畢竟,大唐能有今日之天下,也有這些世家豪強支援的原因。”
李易轉了轉眸子,嘿嘿一笑。
“皇爺爺,這些人毫無節操。”
“隋末的時候能支援咱們老李家,以後就能支援其他人。”
“說不定等到漢室沒落的時候,還能去支援蠻夷呢。”
李世民一愣,下意識搖頭道。
“這應該不可能吧。”
“自古以來皇室更迭,不計其數。”
“但是奉蠻夷為主的人,還是沒有過的。”
中原漢室自古以來,都是以高姿態麵對四方蠻夷。
尤其是這群讀書人,更是高傲的不得了。
這群人會在危機時出賣大唐?
李世民不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