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皇爺爺常說‘民心似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孫兒深以為然。”
“這‘民心’是誰的民心?不就是這億兆普通百姓的民心嗎?”
“前隋煬帝為何傾覆?不是亡於勳貴無能,而是亡於民力凋敝,民心盡失!”
“我們李家能得天下,不正是順應了天下百姓思安、厭棄暴政的民心所向嗎?”
“勳貴世家,權勢再大,財富再多,終究隻是依附於皇權、依附於國運的枝葉藤蔓。”
“他們或許一時顯赫,但若失了民心,國家根基動搖,他們又能依附於誰?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百姓如水,水聚成河,方能載起大唐這艘巨艦安穩前行。水若枯竭或怒而決堤,再華麗堅固的船,再顯赫的勳貴,也終將傾覆沉沒。”
他緩緩道。
“所以孫兒以為,我大唐真正的、唯一的、不可動搖的基石,是這天下億兆勤懇勞作的百姓!”
“是他們的雙手在創造財富,是他們的脊梁在支撐社稷,是他們的民心在維係著皇權天命!”
“善待百姓,讓他們能安居樂業,有衣穿、有飯吃、有路走、有冤能伸張正義,如您在黔中道所做的那樣,這纔是真正鞏固國本,讓我大唐江山永固的不二法門!”
“勳貴世家,賢時便用,不賢時便黜,絕不能讓他們誤以為自己纔是這江山的根本。”
李世民久久沒有言語。
他盯著李易,露出一絲意義不明的微笑。
“皇爺爺承認你說得有些道理。”
“可是這曆史上但凡能夠扭轉天下大勢,做出關鍵決定的,還是貴族出身的英雄。”
“即便是出身普通者,最後也是得權勢高官加身,成為新的權貴,便如我大唐的一些開國功臣,是新朝顯赫。”
“這也是天下人共同的意識。”
“唯有文武兼備,學識淵博,出身貴族的人纔能夠決定天下的歸屬,那些目不識丁的百姓縱然有技能,也不過是為人所製。”
李易聞言,小小的身軀挺得更直了,微笑道。
“皇爺爺此言,孫兒不敢苟同。”
“英雄豪傑,固然能於風口浪尖力挽狂瀾,但那改變曆史的力,從何而來?”
他眼睛烏黑透亮,宛如精美的黑曜玉。
“陳勝吳廣,不過是被迫戍邊的閭左貧民,身無寸鐵,目不識丁,一聲‘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呐喊,何以能點燃焚毀強秦的燎原之火?”
“若非天下黔首久困於暴政,苦役苛稅如枷鎖纏身,民怨沸騰如地火奔湧,區區九百戍卒,縱有項梁項羽之勇、張良陳平之謀,又怎能撼動巍巍大秦的基石?”
“是那千千萬萬‘目不識丁’、‘為人所製’的百姓,用他們的血肉之軀和衝天怨氣,為英雄的劍鋒劈開了通往新朝的道路!”
“英雄振臂一呼,響者雲集,非英雄本身有通天之力,是那遍地幹柴,早已堆積如山,隻待一粒火星!”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激昂。
“再觀我大唐立國!”
“皇爺爺天縱神武,麾下猛將如雲,謀臣如雨,誠然是開疆拓土、奠定基業的不世英雄。”
“然則,若無山東河北那因隋末離亂而‘十室九空’之地,那無數渴望太平、掙紮求存的黎民,將最後一點口糧、最後一絲氣力,化作支援義軍的涓涓細流,匯聚成無堅不摧的滔滔洪流,再多的英雄,又能在何處立足?”
“再高的武藝韜略,又向誰去施展?”
“是那無數個默默無聞的‘張有田’、‘王娘子’,在戰火間隙耕耘著殘破的土地,在廢墟之上支撐著微弱的生機,才讓英雄的旗幟沒有倒在荒蕪之中!”
“英雄的偉業,從來都是建立在億兆生民的血汗與期盼之上!”
李世民微笑的看著李易,笑容始終不變。
李易繼續道。
“皇爺爺方纔盛讚棉布之功,言其可強軍,可安民。然則,這禦寒的棉衣從何而來?”
“是勳貴們坐在暖閣之中,揮毫潑墨便能變出來的嗎?”
“不!是北郊皇莊裏,那些您口中‘為人所製’的莊戶們,頂著烈日,一株株播種、除草、采摘,是他們用布滿老繭的雙手,從泥土裏捧出了這禦寒的珍寶!”
“是紡織坊裏那些同樣‘目不識丁’的女工們,日複一日搖動著紡車,穿梭著飛梭,用她們靈巧卻辛勞的手指,才將蓬鬆的棉花變成了平整的布匹!”
“是她們,是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民’,用最樸實無華的勞動,為您的宏圖偉業添上了最溫暖、最堅實的底色!”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澄澈而堅定。
“英雄,如同參天巨樹,引人仰望。但滋養這巨樹,讓它根深葉茂、頂天立地的,是深埋地下、默默無聞的龐大根係,是天下億萬黎庶!”
“是他們的勞作創造了財富,是他們的血肉築起了城池,是他們的順逆決定了王朝的氣運!”
“皇爺爺您深諳‘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理。”
“英雄可以引領方向,可以凝聚力量,可以在關鍵時刻扭轉乾坤。”
“但曆史長河的源頭與動力,從來都是那看似無聲無息、匯聚成洪流的水滴!沒有這浩瀚之水,英雄之舟,寸步難行,終將擱淺。”
“善待這些‘水滴’,讓他們安居樂業,讓他們的力量得以生發匯聚,纔是江山永固、社稷長存最深沉、最根本的力量!這便是孫兒眼中,不可動搖的‘帝國的基石’!”
殿內一片寂靜。
李世民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易。
“大孫,那你說說,咱們若是曆代皇帝隻要善待百姓,大唐是否就能鑄就萬世不易之基?”
李易搖了搖頭。
“那當然也不能。”
李世民捋了捋胡須,虎目中露出驚訝之色。
“為何?”
“大孫,我可說的是假如咱們每一代大唐皇帝都能夠善待百姓,這樣的前提下,也不行?”
李易眨了眨眸子,搖頭道。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