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丟擲第一個重磅:「擬將天下官學、乃至鼓勵私塾,統一劃分為三級:小學、中學、大學!小學蒙養,中學通識,大學專精。此三級遞進,層級分明,使學子進學有階,朝廷選纔有據。」
此言一出,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不少大臣麵露思索,交頭接耳。
改變學製層級?
這倒是個新鮮提法。
國子監祭酒孔穎達率先出列,這位當世大儒眉頭微蹙:「太子殿下,學製劃分,古已有之,如漢之太學、郡國學,隋之國子、太學、四門等。今驟然更易名目,定為三級,其理何在?國子監乃國家最高學府,若改為『大學』,是否……有失莊重?」
李承乾早有準備,從容應對:「孔祭酒所言,乃舊時之製。然舊製名目繁多,層級重疊,且地方官學與中央學府銜接不暢。今定三級,取其簡明扼要,層級清晰。小學遍及鄉裡,啟蒙識字,明禮知義;中學設於州縣,通習經史,兼涉百科,為大學之基;大學則匯聚英才,專研高深學問,為國儲棟樑。至於國子監,改為『大唐大學』,非但不損其尊,反更彰其為國家學術之巔、育才之核心的地位!此乃正名順言,理順體係,非為輕慢。」
他看向李世民:「父皇,兒臣以為,此三級學製,便於管理,利於普及,更能使天下英才,無論出身,皆可循階而上,直達廟堂,此乃開萬世之文脈坦途!」
不少務實派官員,尤其是與工部、戶部、兵部相關的,以及一些地方大員,紛紛點頭。
學製分級,聽起來確實更清晰,便於朝廷統籌管理地方教育,也似乎更公平。
隻要不觸及根本教學內容,改個名字、分個階段,似乎並無大礙。
魏徵沉吟片刻,出列道:「太子殿下所言學製分級,立意甚善,旨在理順體係,廣開才路。若規劃得當,確可一試。然,具體如何劃分年限?如何銜接?師資、學舍如何保障?需有詳儘章程。」
李承乾見阻力不大,心中稍定:「魏大夫所慮極是。具體細則,如入學年齡、修業年限、考覈升遷、師資調配、學舍營建等,東宮已會同禮部、國子監草擬初稿,後續當詳議奏報。」
見眾人冇有太大反應,李承乾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然,學製之變,僅為軀殼。欲使文教真正煥發新生,為帝國鍛造經世致用之才,非革新教學內容不可!故,兒臣奏請第二項革新:於各級學堂,除必修之四書五經、聖賢微言大義定為『國學』科目外,大量增設『物理』、『化學』、『算學』、『博物』等格物致知之實學科目!使學子不僅明德知禮,更能通曉萬物之理,掌握經世之術!」
「轟!」
如果說剛纔的議論是溪流潺潺,此刻的含元殿瞬間如同投入了滾燙的巨石,炸開了鍋!
「荒謬!」孔穎達鬚髮皆張,第一個厲聲反對,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太子殿下!此議萬萬不可!四書五經,乃聖賢之道,治國安邦之本,修身齊家之根!豈能與那些奇技淫巧、匠作之術並列於學堂?此乃本末倒置,動搖國本!長此以往,聖學不彰,人心不古,禮崩樂壞矣!」
「臣附議孔祭酒!」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翰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陛下!太子殿下!祖宗之法不可變!聖賢之道不可違!若使工匠之術登大雅之堂,與聖賢書同列,置天下讀書人於何地?寒窗苦讀數十載,所求者金榜題名,光耀門楣,所恃者唯此聖賢文章!今若改弦更張,令其學那水火之力、錙銖之算,豈非斷其前程,絕其希望?天下士子之心寒,社稷之根基動搖啊陛下!」
他的話引起一片老臣的共鳴,不少人麵露悲憤,彷彿看到了畢生信仰的崩塌。
博陵崔氏在朝中的代表,一位清流言官也出列,語氣雖竭力保持剋製,但不滿之意溢於言表:「太子殿下,崔氏累世詩書傳家,所重者經史子集,所恃者清望文章。殿下增設『格物』科目,用意雖好,然恐使學子分心旁騖,荒廢根本。且……且此等科目,師資何來?教材何依?若強令推行,恐畫虎不成反類犬,徒增笑柄,更損朝廷威信!」
反對的聲浪如同海嘯般湧來,幾乎要將禦階下的李承乾和李易淹冇。
無數道或憤怒、或憂慮、或鄙夷的目光聚焦在他們身上。
李易能感受到父親身體的瞬間緊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承乾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堅定地擋在了李易的身前,將他護在了自己並不算特別寬闊,但此刻卻異常堅定的背影之後!
他挺直了脊樑,幾十年儲君生涯所沉澱的威儀,以及內心深處被李易點燃、又被「承乾興學」青史留名誘惑所激發的熊熊火焰,在此刻轟然爆發!
「夠了!」李承乾的聲音如同洪鐘,瞬間壓過了殿內的嘈雜。
他目光如電,掃視著群情激憤的群臣,那份長期被父皇光芒掩蓋的儲君氣度,此刻展露無遺。
「孔祭酒!」他首先看向孔穎達,聲音沉穩有力,「你言四書五經乃治國安邦之本,孤深以為然!然,孤何時言要廢黜聖賢之道?『國學』一科,權重尤大,旨在精研聖賢微言大義,涵養士子德行節操,此乃為官之本、立身之基!孤所增之『物理』、『化學』、『算學』、『博物』,非為取代聖學,實為輔弼聖學,使之煥發更強之生命力!」
他向前一步,氣勢逼人:「爾等隻知皓首窮經,可曾睜眼看看這煌煌大唐,看看這日新月異之世?」
「太行山隘,數萬築路軍民困於風雪,凍餒交加,工程停滯!」
「若有精通地質、寒地工事、高效運輸排程之專才預為綢繆,何至於此?工部、將作監之匠人,若多曉物理之『所以然』,隧道開鑿、材料抗凍、工具改良,效率何止倍增?此乃關係國計民生、帝國工程能否順利推進之當下生死存亡的要務!爾等空談仁義道德,可能解此燃眉之急?能救那風雪中瑟瑟發抖之軍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