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死寂。
李世民那番關於「重犁」與「根基」的沉重警告,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裊裊青煙在金獸香爐上方凝固,連窗欞透進來的秋陽都彷彿失去了溫度。
李易挺直的脊背冇有半分彎曲,他凝視著祖父那雙洞察世事、飽含憂慮與威嚴的眼睛,並未退縮。
沉默片刻後。
他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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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祖父深謀遠慮,孫兒……銘記於心。」
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沉凝而有力:
「然,孫兒所言新學製,非為推翻儒術根基,動搖綱常之本!恰恰相反,孫兒所求,乃是為這千年根基,注入更強大的生命力,為這煌煌大唐,鑄造一副足以承載萬世基業的鋼筋鐵骨!」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開始條分縷析地闡述:
「皇祖父憂心四書五經地位動搖,然《綱要》中『國學』一科,權重尤大,旨在精研聖賢微言大義,涵養士子德行節操,此乃為官之本、立身之基,孫兒豈敢輕廢?此為新學製之『魂』,隻會加強,絕不削弱!」
他指向計劃書中的國學板塊,「改革非棄根本,而是使其不再孤懸於空中樓閣,需與經世致用之學相輔相成。」
「皇祖父,您方纔提及太行山隘之困。軍民凍餒,工程受阻!此非僅天災,更顯人才之匱!若有精通地質、懂得寒地工程、通曉高效運輸排程之專才,何至於讓數萬軍民困守風雪,仰賴王妃孃家緊急調運存煤?」
「若工部、將作監匠人多曉物理、化學之『所以然』,隧道開鑿、材料抗凍、工具改良,效率何止倍增?此乃關係國計民生、帝國工程能否順利推進之當下生死存亡的要務!格物研究院尖峰突破,然若無廣博基礎人才支撐,猶如無根之木,如何將尖峰之利,化為普惠山河之力?鐵路貫通在即,西域待覆,處處需專才實乾,舊學獨木,難支大廈!」
「皇祖父憂心民智開化質疑綱常?孫兒以為,此憂慮過矣。使工匠通曉滑輪槓桿之力,非為教其質疑君臣,乃使其造橋鋪路更穩更快,護佑帝國物資流通、王命暢達!使官吏略懂水利氣象,非為動搖忠誠,乃使其治河抗旱更有實效,保境安民,使黎庶更感念皇恩浩蕩!」
他的聲音充滿說服力,「『格物』之學,乃工具,乃方法。其為忠孝節義、君臣父子之理服務,隻會使這千年根基所倡導的『治國平天下』更有效率、更具說服力!讓百姓因富足安定而更知忠孝,讓官員因政績斐然而更守臣節,此非動搖根基,實乃鞏固根基!」
「至於世家清流之阻力……」李易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博陵崔氏、清河崔氏等千年門閥,其所恃者,豈獨經學?其立族之本,更在審時度勢、順應潮流以維繫家族長盛不衰!皇祖父請看雲裳!」
他頓了頓,「崔氏已在襄助鐵路、興辦官學,此非僅為雲裳鋪路,亦是崔氏在主動擁抱這鋼鐵時代!新學製並非剝奪其經學優勢,而是開闢新的進階之途!使其族中俊傑,不僅通經史,更曉物理、擅理財、精營建,未來在鐵路、工礦、海貿、新式官學中占據要津,其所獲之權柄與清望,豈是皓首窮經可比?」
「我大唐取士之道,當相容並包,使士族亦能在這變革中尋得新位、再續輝煌!此為化阻力為臂助的上策!若隻固守舊途,其子弟空有文章而無實學,終將被時代浪潮拋下,彼時積怨更深,反成禍患。」
最後,李易的聲音帶著一種緊迫感:「皇祖父,『水火之力』、『鋼鐵洪流』已非奇技淫巧,乃國之命脈、爭霸之器!突厥、高句麗、乃至更遠之西夷,焉知其無窺探、學習之心?若我輩固步自封,仍視其為『末技』,而他人視其為強國根基,廣開學路,專研精進。數十年後,彼之國器精良勝於我,彼之商船迅捷勝於我,彼之農產豐饒勝於我……屆時,縱有忠孝節義之名,何敵堅船利炮之銳?何阻膏腴之地被奪?『重犁』若不及時深耕這片孕育人才的沃土,他日這沃土,恐將滋養敵國之犁!孫兒非急於求成,實乃憂心忡忡,時不我待!」
李易說完,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坦蕩而堅定地迎向李世民。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
李世民的手指,依然在紫檀扶手上無聲叩擊,節奏卻緩慢了許多,彷彿在權衡著這柄「重犁」深耕「沃土」的利弊與契機。
帝國的未來,彷彿懸停在祖孫二人思想的交鋒點上。
甘露殿內,檀香的煙氣重新開始流動,凝固的空氣被李易沉凝有力、條理分明的剖析打破。
李世民的手指在紫檀扶手上停留了許久,那緩慢的叩擊聲,彷彿是他心中龐大帝國與嶄新時代進行無聲角力的節拍器。
李易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重石,激盪起層層漣漪,也攪動著帝王深沉的思緒。
那柄名為「格物之學」的「重犁」,其開墾沃土的必要性與潛在風險,在他心中反覆權衡。
良久,李世民緩緩抬起頭,眼中的凝重並未完全消散,卻多了一份銳利的審視,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下的決斷。
他看向階下的長孫,那挺拔的身影,那灼灼的目光,那超越年齡的見識與毫不掩飾的野心,正是大唐未來幾十年的希望所在。
他開創的貞觀盛世需要延續,而這延續的核心動力,似乎正蘊藏在他這位鋒芒畢露的長孫身上。
「易兒……」李世民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你說的,皇祖父……聽進去了。」
這簡單的幾個字,讓殿內的氣氛為之一鬆。
李易緊繃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瞬,但眼神依然專注。
「太行山隘軍民之困,是朕之失察!若早有精通地理、工事、排程之專才預為綢繆,何至於此?你所言,『格物』乃強國之器,非為動搖根基,乃為鞏固根基,使其煥發新生……此論,深得朕心!」李世民的語氣加重,帶著帝王的認可,「大唐要駕馭這鋼鐵洪流,要復西域、通四海、立萬世之基,確需通曉萬物之力、經世致用之才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