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沉默下來,眉頭緊皺,顯然是不相信大孫的話。
畢竟他已經給了假設。
雖然這個假設也不可能實現。
畢竟自古以來,除了秦連出六代明君之外,貌似沒有哪個朝代全是明君的。
連這樣的假設都不行,那什麼樣的國家能夠萬世長存?
李世民輕咳一聲。
「大孫為何這麼說?」
李易迎著李世民探究中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目光,走到禦案旁,取過一張宣紙,提起硃筆,隨手勾勒出幾個大小不一的圓圈。
「皇爺爺請看......」李易指著紙上的圖案,「假設此圖初成時,這最大的圈,代表朝廷掌控的官田、山林、荒地。」
「這些中等大小的圈,代表大大小小的勛貴、世家、寺廟、豪強。」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而數量最多的這些密密麻麻的小點,便是天下自耕農所擁有的小塊田地。」
李世民凝神細看,微微頷首,示意李易繼續。
「開國之初,如我大唐......」李易的聲音清晰,「歷經戰亂,人口銳減,荒地甚多。」
「皇爺爺您推行均田製,授田於民。此時,小點雖小,但數量龐大,朝廷也握有大量土地資源。百姓有地可耕,國家課稅有源,府兵有丁可征,王朝根基穩固,蒸蒸日上,此乃盛世之基。」
「不過......」李易話鋒一轉,硃筆在紙上移動,「隨著時間的推移,規律便開始顯現,孫兒稱之為『歷史週期律』。」
李世民一愣,若有所思,細細咀嚼這個詞。
「歷史週期律?」
李易繼續道。
「天下承平,如無大災大疫,人口必然不斷增長。」
「一個原本養五口之家尚可溫飽的百畝小田,傳到第三代、第四代,可能就要養十幾甚至幾十口人。土地產出有限,人均所得銳減,百姓生活日益窘迫。」
「朝廷維持運轉、開疆拓土、興修水利、賑濟災荒,乃至皇族勛貴的奢靡,皆需錢糧。」
「正稅之外,雜稅、徭役、兵役層出不窮。小民之家,本就因人多地少而困頓,再遇災年或額外的徵發,極易入不敷出,不得不借下高利貸。」
「最重要的是......」李易聲音嚴肅,硃筆猛地戳向那些代表權貴豪強的大圈,「被貴族們土地兼併,這纔是最致命的一環!當小民陷入困境,正是那些大圈擴張之時!」
李世民眉頭微微蹙起。
李易語速加快。
「勛貴、豪強依仗權勢,或強買強賣,或以勢壓人,用遠低於市價甚至象徵性的價格,強占良田。如那王懷仁在黔中道所為,不過是冰山一角,天下州府,此類事不勝列舉!」
「小民遇災或賦稅交不上,被迫向豪強借貸,利息滾利息,利滾利,最終隻能將賴以生存的土地、甚至妻兒,抵給債主。」
「朝廷對勛貴、官員、寺廟往往有免稅、減稅特權。小民不堪沉重賦役,寧願將田地『投獻』給有權勢者,掛靠其名下,自己淪為佃戶,雖受盤剝,但總好過被官府逼死。此風一開,朝廷稅源流失,豪強田產暴增,自耕農銳減!」
「地方官吏與豪強勾結,篡改地契,侵吞官田、荒地,甚至故意製造冤案,將小民田產罰沒,再暗中瓜分。」
李易的硃筆狠狠地在紙上塗抹,那些代表自耕農的小點被大片大片地擦去、覆蓋,融入那些代表權貴豪強的巨大圓圈中。
原本星羅棋佈的小點變得稀疏,而大圈則膨脹得觸目驚心。
「皇爺爺,您看!」李易指著麵目全非的圖紙,「幾十年、上百年過去後,會是何等景象?」
「天下膏腴之地,十之七八,盡入勛貴、世家、豪強、寺廟之手!他們坐擁萬頃良田,卻憑藉特權,逃避大部分賦稅徭役。」
「而朝廷呢?」
「稅源枯竭!能穩定收上稅的自耕農消失殆盡,想要徵稅,隻能向那些有特權的兼併者去征,阻力何其大?」
「或者,隻能更加瘋狂地壓榨那僅存的、已如風中殘燭般的少量小農和依附於豪強的佃戶,使其負擔倍增,更無活路!」
「軍隊呢?府兵製的基礎是均田!自耕農失去土地,淪為流民或豪強的依附民,朝廷還去哪裡徵兵?」
「府兵製必然敗壞,軍隊戰力何存?」
「更要命的是......」李易聲音沉重,「那億萬失去土地、淪為流民或豪強奴僕的百姓!」
「他們曾是帝國的基石,辛勤勞作,供奉朝廷。如今,他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稍有天災人禍,便是滅頂之災!皇爺爺,黔中道那些被王懷仁、岩坎盤剝的商旅、小販、山民之慘狀,您親眼所見。」
「當整個天下,十之六七的百姓都陷入此等絕境,甚至更甚之時……」
李易深吸一口氣。
「活不下去,便隻有一條路,就是造反!」
「陳勝吳廣為何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漢末黃巾為何席捲八州?前隋末年為何烽煙遍地,義旗無數?非是天生反骨,實在是『天下死於役而家傷於財』,『父母不保其赤子,夫妻相棄於匡床』,『民力竭矣!』土地兼併到極致,財富集中到極致,壓迫殘酷到極致,便是億萬草民化作滔天洪水,衝垮一切堤壩之時!」
「每一次王朝鼎革,看似是英雄逐鹿,實則是這土地兼併、民不聊生的膿瘡徹底潰爛爆發!」
「新朝建立,重新分配土地,暫時緩解矛盾,但這個『人口滋生、賦役加重、小農破產、土地兼併、稅源枯竭、流民遍地、民變爆發、王朝崩潰』的輪迴,便會再次開始。周而復始,迴圈不息,彷彿一個打不破的魔咒。」
殿內陷入寂靜。
檀香依舊裊裊。
李世民靜靜盯著那張被硃筆塗抹得觸目驚心的紙,沉默不語。
李易繼續道。
「皇爺爺,您問若代代君主皆善待百姓,是否能萬世不易?」
「孫兒說不能,根源便在於此。」
「善待百姓之心或許有,但這土地兼併,無時無刻不在將財富和土地向上抽吸,將億萬小民向下擠壓,最終必至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