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亮?」李易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淩煙閣功臣,鄖國公,早年戰功顯赫,但為人……風評確實不佳。
「正是此獠!」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閃,將密摺所言的核心罪狀一一複述。
「其人於洛陽、襄州等地,廣蓄健兒五百餘人,盡賜張姓,呼為『義兒』,日夜操練武藝,結為死士!此五百人,不入軍籍,不歸府兵,儼然是他張亮的私兵!」
「其府中常匿一妖道名喚程公穎,此人慣以讖緯邪術惑眾。密報稱,此人曾為張亮卜筮,竟妄言其『有天命之相』!」
「更有甚者,竟私製讖圖,其中暗藏『張氏代李』這等大逆不道的隱語!張亮聞之,非但不加斥責,反而厚賜其人,將讖圖密藏於府!這『張氏代李』四字,是何居心?!」
「密報言其近年常與舊部故交密會,言語間多抱怨朝廷約束功臣過甚,心懷怨望。更遣心腹,暗中聯絡蜀中、隴右等地一些心懷異誌的將吏,圖謀不軌!」
「皇爺爺息怒!」李易連忙勸慰,心中亦是有些驚訝。
私蓄五百死士、信讖緯、藏「張氏代李」之圖、勾結邊將……這任何一條單獨拿出來,都是足以抄家滅族的重罪!
李世民轉過身,沉吟道。
「大孫,你信這密報所言幾分?是確有其事,還是有人構陷功臣?」
李易深吸一口氣,沒有立刻回答。
雖然歷史上也的確有張亮收養義子,最後被李世民下罪的史實,但是眼下的事情還是無憑無據,也不好直接肯定。
他沉吟道。
「皇爺爺,此密報來源不明,確需詳查,不可盡信,亦不可不查!」
「不過張亮其人,孫兒雖年幼,亦有所耳聞。」
「其人素來跋扈,貪財好貨,尤好結交術士江湖異人,行事常逾矩度。此等行徑,確與密報所言其『恃功驕橫』、『勾結術士』之行徑相符。」
「私蓄數百假子為死士,雖駭人聽聞,然以其膽大妄為、好養門客之性,未必不敢為!至於『張氏代李』之讖……」
李易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此乃大逆!無論真假,隻要此等流言與其人牽連,便如附骨之疽,足以動搖國本。」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孫兒以為,此密報縱有誇大,其核心所指,絕非空穴來風!」
「張亮之心,恐非跋扈那般簡單,確有覬覦神器之嫌!此風斷不可長,此獠絕不可留!」
李世民緩緩點頭。
「大孫所言,與朕之所慮不謀而合。」
「五百私兵死士……讖緯妖言……聯絡邊將……樁樁件件,皆觸犯朕之逆鱗!朕已傳召百騎司統領李君羨密查!」
他走到窗邊,望著殿外沉沉的夜色,淡淡道:
「勛貴乃國之柱石,然若柱石生蠹,反成傾覆之患!平衡之道,在於恩威並施。」
「朕予張亮高官厚祿,榮寵已極,他卻猶不知足,竟生此不臣之心!若查證屬實……」
「朕必以雷霆手段,將其連根拔起,誅滅九族!以儆效尤!讓天下勛貴都看看,謀逆犯上,是何下場!這大唐的江山,姓李!」
他看向李易,「大孫,若此事交予你辦,當如何著手?」
李易沉吟道。
「百騎司密查乃重中之重。需不動聲色,暗中核實假子營所在、人數、裝備。」
「嚴密監控張亮府邸,尤其是那妖道程公穎及讖圖下落,徹查其與蜀中、隴右將吏往來密函、信物。務必掌握鐵證,使其無可辯駁!」
「在掌握確鑿證據後,雷霆出擊!選其毫無防備之時由百騎司精銳配合金吾衛,封鎖其府邸、控製其假子營,一舉擒拿張亮及其核心黨羽、妖道,查抄府邸,務必拿到那要命的讖圖!同時,以八百裡加急密令控製其在蜀中、隴右欲圖勾結之將吏,防止其狗急跳牆,引發邊鎮動盪。」
「人贓並獲後,明正典刑!在朝堂之上,公佈其累累罪證,尤其是那『張氏代李』的逆證!以『謀大逆』之罪,昭告天下,依律嚴懲!」
「如此,既可徹底剷除禍患,震懾所有心懷叵測之徒,亦可彰顯皇爺爺之天威與律法之森嚴,令天下歸心!」
李世民聽完,露出笑容。
「好!引蛇出洞,鐵證如山!大孫此策,深得帝王心術的精髓。」
「張弛有度,既不失朝廷體麵,又能畢其功於一役!甚合朕意!」
李易嘿嘿一笑,擠眉弄眼道。
「皇爺爺,我可是你的親孫子。」
「這都是有賴於您的教導。」
李世民哈哈一笑,心中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
他親切的摸了摸李易的腦袋,微笑道。
「還得是大孫自己聰明。」
「咱們大唐就得靠大孫這樣的聰明人才能傳承下去。」
「這些勛貴世家啊,既是帝國的基石,也是帝國的蛀蟲。」
「咱們就得跟他們鬥,才能保住大唐。」
李易聞言,嘴角卻微微翹起,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輕輕搖頭道:「皇爺爺此言,孫兒鬥膽不敢苟同。」
李世民眉毛一揚,略帶意外地看向這個向來聰慧的孫兒:「哦?大孫有何高見?」
李易收斂了玩笑之色,神情認真起來,挺直了小身板,目光清澈。
「在孫兒看來,勛貴世家,算不得大唐真正的基石。」
「他們或許曾是開國的功臣,手握權柄,家財萬貫,但大唐真正的根基,從來不是他們。」
他笑眯眯道。
「真正的基石,是黔中道那些用血汗鑿穿老鴉關隧道的民夫!是今日在北郊皇莊裡彎腰收割棉花的莊戶!是長安東西兩市裡為生計奔忙的商販!是田間地頭辛勤耕作、繳納賦稅的萬千黎民百姓!」
李世民的眼神變得深邃,仔細聽著這不同尋常的見解。
李易淡淡道。
「皇爺爺您看,黔中道那貫通西南的通衢大道,是勛貴們扛著鐵錘鑿出來的嗎?不是!是無數無名的民夫,頂著烈日,冒著塌方的危險,一錘一釺,用血肉之軀開出來的!是他們流血流汗,甚至付出性命,才讓天塹變通途!」
「我大唐國庫充盈,府庫裡的糧食布帛,是勛貴世家在田裡耕種、在織機前勞作產出的嗎?也不是!是千千萬萬像張有田那樣的莊戶,像紡織坊裡那些女工一樣的普通百姓,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勤勤懇懇勞作出來的!是他們的雙手,養活了整個國家,支撐著朝廷運轉,供養著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