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李祐等人心情複雜。
跟這位皇太孫一比,顯得他們倆有些草包。
李祐還好,畢竟他本來也就是個草包。
但是李泰心裡有些不滿。
他剛剛還斥責了一番辯機的「風動」,現在被大侄子這麼一襯托,顯得他好像很粗鄙。
不是,他曾經也是個才子啊! 【記住本站域名 ->.】
場麵一時有些寂靜。
好一會兒。
李世民才滿意的點點頭。
「大孫此言,別出機杼。」
李易嘿嘿一笑。
「不過是一家之言。」
便在此時,忽然那位一直沉默觀察的弘忍大師,向前一步,雙手合十,對著李易,極為鄭重地行了一禮,聲音低沉而清晰道:
「阿彌陀佛!皇太孫殿下慧根深種,一語驚醒夢中人。」
「敢問殿下,這心動……究竟何解?」
眾人的目光頓時又被他的話牽引,落在了李易的身上。
李易笑眯眯的環視四周,眼神掃過李世民、李泰、李祐、道宣、弘忍、辯機以及一眾僧侶。
「心之所向,物方顯其形。」
「心未覺察,縱有萬般變化,亦歸於寂然。」
「辯機師傅說風動,是因你的心已有了風的念頭,去感知那無形的流動,並將幡的搖曳歸因於它。」
「四皇叔說幡動,亦是他的心直接捕捉了那布帛飄搖的形相,認定了是幡這個物在變化。」
「幡非自幡,因心而幡,風非自風,因心而風。」
道宣沉吟道。
「按照皇太孫所言,一切皆由心生,這有點像唯識宗『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以及我佛明心見性的禪理頗為相合。」
李易笑眯眯道。
「儒釋道萬法分流,卻又萬法歸一。」
「我心與佛心,相似又不同。」
弘忍此時也顧不上這位皇太孫的尊貴身份。
禪宗五祖的身份讓他對對這位皇太孫的哲理有著別樣的認同和探索欲。
「還請殿下示下,殿下之心為何?」
李易笑眯眯道。
「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正所謂心外無物,心外無理。」
在場眾人均是一愣,麵露驚訝。
弘忍、道宣等老僧麵色一動,陷入沉思之中。
心外無物,心外無理?
忽然,一人忍不住道。
「貧僧卻以為皇太孫此言,不太妥當。」
眾人一怔,聞言望去,正是辯機。
李易瞥了他一眼,懶得理會。
弘忍皺眉道。
「辯機......」
辯機卻是雙手合十,恭敬道。
「皇太孫殿下論心,豈能不容弟子之心?」
「弟子心有所惑,敢不向皇太孫請教?」
李世民似笑非笑,也不說話,隻是看著他們。
這番模樣,反倒是讓辯機膽子更大。
道宣和弘忍雖然對辯機這番反駁頗為不滿,但是同時心裡也勾起了好奇心,他們對皇太孫剛剛的那番理論,極為好奇,明白一些,但是又覺得難以究其深理。
眼下要不是顧忌皇太孫身份,以及自己等人年紀大,恐怕也要向這位皇太孫好好請教。
李泰默不作聲,隻是看熱鬧。
李祐忍不住打哈欠,他聽不懂有點困。
什麼心不心的,孃的,還不如聽小娘唱曲跳舞來的有意思。
李易斜撇了這年輕和尚一眼。
這哥們歷史上的名聲,著實不能讓他不矚目。
他懶洋洋道。
「你說。」
辯機並不在乎皇太孫的態度,而是略一沉吟,旋即道。
「殿下所言心外無物,心外無理,小僧愚鈍,竊有惑焉。」
「我大興善寺內,雖有我佛尊像,亦有後山百花草木無數,正值此時氣候暖和,花開盛放,千姿百態,乃是天地氣象,造化之功。」
「皇太孫所言,心外無物,心外無理。」
「小僧以為這天地之廣闊,一顆心豈能彌蓋天地?」
「心外豈能無物?」
「便如這花在寺中,四時流轉,自有其序。春來則發,秋至則凋,在後山中自開自落,與我心何乾?」
「若人心未及此山,此花便不開乎?若人心未念此景,此花便不落乎?」
道宣、弘忍兩人聞言對視一眼。
雖然辯機今天表現有點出格,但是其聰明才智,還是讓他們刮目相看。
辯機這番話,算是切中要害。
算是對皇太孫的心外無物,最直接的質疑。
他們非常好奇皇太孫會怎麼回答?
隻是這位皇太孫殿下才七八歲的模樣,就算是悟性再高,難道這能把這話解釋的清楚?
內心與外物世界之間的聯絡,無論是佛教還是道教,都有闡釋。
但是能有自己一番理論將其闡釋清楚的,無一不是道教、佛教的大德大賢。
這位皇太孫才幾歲而已。
李泰斜著眼睛,看向旁邊的大侄子,唇角勾起冷笑。
喜歡裝逼,看你怎麼回答。
這辯機雖然討厭,但是他更討厭的是大侄子。
大侄子能出醜,他可是太樂意看了。
李祐則是不停的打哈欠,在他看來,這一切都太無聊了。
李世民眉毛微挑,眼角卻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看了看辯機,又看向自己的孫子。
辯機的反駁在他看來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質疑他的大孫。
但是眼下,話都已經說出口,即便他是皇帝也不好讓人把話收回去,何況這在辯機口中是「請教」。
也不知道大孫能不能回答上來?
李世民微微蹙眉。
李易倒是神態悠閒,懶洋洋的瞥了一眼辯機,隨口道。
「花在深山中自開自落,似乎是與我心無關。」
「然則......你此刻說這花『開』、說它『落』、說它『在深山』、說它『與你心無關』…這些念頭本身,不正是你的『心』在動嗎?」
「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
「你既看此花,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心之外。」
弘忍大師聞言如遭雷擊,身體劇震,眸中閃過驚愕,喃喃道:「未看此花時同歸於寂,既看此花,一時明白!」
「妙!妙極!」
道宣臉色一震,極為震驚的看了一眼皇太孫李易。
饒是以他的佛性修養,也不由得為李易這番話所震動。
他似乎隱隱從其中窺到另一門理論的廣闊天地。
這位皇太孫當真不是佛子?
這番悟性、理論簡直是出類拔萃!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完全綻開,充滿了驕傲和得意。
他捋著鬍鬚,連連點頭:「好!說得好!大孫此言,振聾發聵!哈哈哈!」
李泰臉上的幸災樂禍瞬間凝固,轉而變成難以置信的錯愕和深深的挫敗感。
這大侄子,居然這也能圓。
辯機臉色愕然,沉默下來,李易的回答讓他啞口無言。
兩相比較之下,顯得他在這位皇太孫麵前似乎頗為淺薄。
弘忍當即上前一步,躬身一禮。
「敢問皇太孫此『心論』,可有名目?」
李易聞言,不由得一笑,輕吟道。
「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