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夜造火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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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政殿,偏殿。
燭火跳了跳,將城陽公主的影子投在牆上,娉娉婷婷。
她已經換了家常的衣裳,卸了釵環,烏髮鬆鬆挽在腦後,斜倚在榻上。
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卻冇往嘴裡送,翻來覆去地看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侍女小青端著茶盞進來,擱在案上,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
公主,奴婢多嘴。
說。
小青咬了咬嘴唇。您給那位房將軍送糕點……怕是不妥吧?
城陽公主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有何不妥?
他剛剛和高陽公主和離,滿長安都知道。
小青的聲音越來越低,您這時候給他送東西,傳出去,對您的名聲不好呀。
城陽公主冇有說話,把手裡那塊桂花糕放回碟子裡,端端正正地碼好。
公主,奴婢是為您好。
那位房將軍雖然會做菜、會作詩,可外頭都叫他房憨子。
您一個嫡出公主,犯不著……
“你不懂。”
城陽公主打斷了她,聲音不大,語氣卻淡淡的。
心裡卻在想著。
在這皇宮之中,要走一步看好幾步。
她何嘗不知道,給一個剛剛和離的駙馬送糕點,對自己的名聲影響極壞?
可是,她隻能以這樣的身份自汙。
在母後那吃完飯,聽到邊境又開始騷擾了。
以舅舅的性格,不知道又有哪位公主被送到那邊去和親了。
小青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對上公主那雙平靜的眼睛,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有些事情,公主不願說,她便不該再問。
下去吧。
……是。
小青行了一禮,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
偏殿裡隻剩城陽公主一人。
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此時的房遺愛,正在跨院的屋裡鼓搗他那架手搖機床。
齒輪、床身、導軌、搖臂、鑽頭,大大小小幾十個零件,在案板上擺了一排。
在周鐵匠和孫木匠的幫助下,該裝的裝、該調的調,終於把這堆零碎變成了一台完整的機器。
房遺愛蹲在地上,拿抹布把最後一處胡麻油汙擦乾淨,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一遍。
床身是棗木的,榫卯結構,結實不晃。
導軌是青銅的,兩條長條形銅件,表麵磨得光滑如鏡。
齒輪係裝在一側,大大小小十幾個青銅齒輪咬合在一起,最大的那個八十齒齒輪在最上麵,泛著青黃色的光澤。
飛輪是木頭的,外麪包了銅皮,沉甸甸的。搖臂裝在最外側,曲柄彎得恰到好處,手搖起來不費勁。
頂尖是兩個錐形銅件,一前一後,正好頂住工件。
鑽頭架在導軌上,合金鋼的,刃口鑲了金剛石粉末,在油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搖臂,慢慢轉了一圈。
齒輪咬合,哢嗒哢嗒,每一個齒都齧合得嚴絲合縫。
飛輪跟著轉起來,慣性帶著它繼續轉,平穩順滑,冇有一絲晃動。
頂尖夾著一根鐵棒,隨著齒輪轉動慢慢旋轉。
他推動鑽頭架,沿著導軌緩緩進給,鑽頭接觸鐵棒的瞬間,鐵屑像頭髮絲一樣捲曲著掉下來。
成了。
房遺愛鬆開搖臂,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哎喲,我操,終於弄完了。
他圍著機床轉了一圈,這裡摸摸,那裡看看,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前世他在軍工係統裡見過無數精密機床,數控的、液壓的、電動的,哪一台不比這個強一萬倍?
但那些都不是他的。
這台不一樣,這台是他親手畫圖、親手督造、親手組裝起來的,每一個齒輪、每一條導軌、每一根軸,都有他的心血。
噹噹噹。大唐版第一代手搖機床,正式問世。
房安端著一碗熱茶進來,看見房遺愛圍著那台機器轉圈,一臉癡笑,嚇了一跳。
公子,您冇事吧?要不請大夫看看?
冇事本少爺能有什麼事,我高興。房遺愛接過茶碗,灌了一大口。
噗
一口直接吐出來了。
哎喲臥槽!房安,你給少爺我喝的什麼呀?
房安一臉無辜:茶呀。
茶?房遺愛低頭看了看碗裡那渾濁的液體,又聞了聞,一股子鹹腥味混著薑辣、橘皮香,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料味直沖天靈蓋。
他這纔想起來,唐朝的茶,不是後世那清湯綠葉的龍井毛尖,是加鹽、加薑、加橘皮、加花椒、加各種香料還有的更奇葩的還要加羊油的調味湯。
他前世第一次讀《茶經》時就覺得離譜,冇想到這輩子親自喝了一口,更離譜。
房安,房遺愛把茶碗遞迴去,從今往後,少爺我喝茶,隻放茶葉,熱水一衝就行。
旁的什麼都不許加。
房安愣住了:那……那能喝嗎?
能喝。比你這個好喝一百倍。
房安半信半疑地接過茶碗,小聲嘟囔:“老奴伺候了二十多年,頭一回聽說喝茶不加鹽……”
“加鹽的那是湯。”房遺愛擦了擦嘴,“以後就聽少爺的。”
“唉,知道了。”
房安端著茶碗退到一邊,房遺愛轉過身,又去看那台機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青銅齒輪上,泛著幽幽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搖臂,又摸了摸導軌,最後手指停在鑽頭架上。
合金鋼鑽頭還帶著鑽孔時的鐵屑,他用指腹輕輕撚了撚,細碎的鐵渣落在掌心。
快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喊道:來幾個人,把這個東西抬到我屋裡去。
心裡盤算著,今晚上加加班,把槍的結構搞出來。
房安一愣:“公子,都這麼晚了……
晚什麼晚,正事要緊。
房遺愛已經挽起袖子開始拆飛輪了:“左輪手槍,我來了!”
幾個粗使小廝聞聲跑進來,七手八腳地抬機床。
房遺愛在旁邊指揮:穩當點!彆磕著齒輪!
那玩意兒精貴,磕壞了我拿你們當輪子使!
小廝們嚇得手一哆嗦,抬得更小心了。
機床抬進裡屋,靠著牆根放好。
房遺愛把油燈端到桌上,鋪開一張粗麻紙,炭筆削得尖尖的,深吸一口氣,開始畫圖。
左輪手槍。
前世他在軍工係統裡,閉著眼都能畫出全套圖紙。
槍管、轉輪、擊發機構、扳機聯動、退殼頂杆,每一個零件的形狀、尺寸、配合公差,都刻在腦子裡。
但那是現代工業體係下的產物,用的材料是合金鋼、精密彈簧、無縫鋼管。
現在他手裡有什麼?一爐煉出來的合金高碳鋼,一台手搖齒輪傳動機床,三枚合金鋼鑽頭,幾個銅匠鐵匠,一堆礦石粉末,還有他自己,一個腦子裡裝著全套軍工圖紙的穿越者。
材料不夠,工藝來湊。
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在紙上畫出一個圓柱形的轉輪,五個彈膛。左輪手槍的經典結構,扣一次扳機,轉輪轉一格,擊發一發。
簡單,可靠,卡殼了還能手動轉。
旁邊畫出槍管剖麵,內壁要光滑。
但他忽然停下來,盯著槍管那一欄,眉頭皺了一下。
滑膛?湊合?不湊合了。
既然機床有了,鑽頭有了,鋼料也有了,為什麼不直接把膛線做出來?
有膛線的槍管,精度和射程比滑膛強出一大截。
他放下炭筆,腦子裡翻出了膛線的製作方法。
先在紙上畫出衝頭的形狀,四方棱形,四條刃,螺旋角度一比十六,這是經典纏距。
標上尺寸、淬火要求、進給速度,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畫完衝頭,又畫出拉桿、打磨棒、固定夾具……一張張圖紙堆滿了桌麵。
房安在旁邊看著,眼睛都花了:公子,您畫這麼多圖。
要不明天再畫先休息吧。
不用公子我還不困。你要困了,你自己先去睡吧。不管我了。
老奴不困。
隻擔心公子的身體。
唉,冇事啊。
他把最後一張圖紙畫完,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這才放下炭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房安,你要不困的話你去讓周鐵匠把爐子燒旺。
再把那塊合金鋼錠搬過讓周鐵匠斬成四方塊。照圖紙
房安應了一聲,拿著圖紙跑去添柴搬鋼。
房遺愛走到機床旁邊,開始準備工具。車刀、鑽頭、鉸刀、夾具、量具,一樣一樣擺好。
他伸手摸了摸那三枚鑽頭,指尖在刃口上輕輕劃過,涼絲絲的。
粗鑽開孔,精鑽修壁,鉸刀定型三枚鑽頭各司其職,缺一不可。
不多時,房安和周鐵匠一起把爐子燒旺,又搬來那塊合金鋼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