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當李亨抵達靈武時,他的心已然沉到了穀底。
這位自認“未來肩上將要扛起大唐四百餘州府”的前太子,早在自己的隊伍行至涼州時,便派人前往靈武傳話,提前通知了時任朔方軍留後(相當於臨時的朔方節度使)的杜鴻漸,自己不日將駕臨靈武。
可是杜鴻漸在收到這個訊息後,態度卻冷淡得可怕。
當著信使的麵,他隻簡簡單單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後就沒然後了。
哦,說起來,他還管了信使一頓飯,末了又對信使表示當下駐軍六七萬的靈武,因為“人手緊張”的緣故,故而他無法派人代替對方回去送信,所以還得勞煩信使自個兒再跑一趟。
然後就當真沒然後了。
這下別說李亨要生氣了——就連信使也生氣,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睜眼說瞎話,不求上進到令人髮指的節度使留後?!
從龍之功都不要啦?!
想不通其中關竅的信使,隻能帶著這般疑惑踏上歸途,將事情經過原封不動地稟報給了李亨。
李亨聽完,當場勃然大怒——他發誓等自己到了靈武,一定要讓杜鴻漸好看!
可……
眼下他真的到了靈武,卻見那靈武城頭旌旗飄飄,兵卒林立,城門大開,卻唯獨不見有人出來迎接他……
這下,李亨算是傻眼了。
好在,有人在此時站了出來,表示要為他分憂。
“太子殿下,您看這杜鴻漸何其狂妄!”——裴冕,這位與李亨在平涼相遇的河西行軍司馬,此番追隨太子殿下來到靈武,正是為了謀求那份“從龍之功”。
所以,當他看到杜鴻漸這麼不給李亨麵子時,他便覺得,自己表現的機會來了:“臣鬥膽向殿下請令,由臣帶一隊人馬進城,將那杜鴻漸帶到殿下麵前,向殿下賠罪!”
“……”李亨聞言,沒有說話。
而就在他猶豫的當口。
“噠噠噠……”
隨著一陣密集的馬蹄聲響起,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自靈武城內飛奔而出,看那架勢,不像是迎接,反而像是包圍。
“爾等放肆!”李亨在見到這一幕時,麵色瞬間就陰沉了下來。
而就在他這聲“爾等放肆”出口後,對麵的騎兵剛好在距離其一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隨後,隻見為首的騎士越眾而出,朝著李亨喊話道:“臣魏少遊,奉留守大人令,接殿下入城。”
“下馬!”方纔自覺反應慢了一拍的裴冕,見對方態度如此囂張,當即便沉聲怒喝道:“太子殿下當麵,爾等竟這般言行失矩,成何體統?!”
“……”魏少遊聞言,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翻身下馬,接著沉默地朝李亨抱拳一禮。
“嗬……”李亨見狀,先是冷笑一聲,隨後轉頭下令:“眾將士,隨孤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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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預見的是,靈武城內,很快就會爆發一場紛爭。
然而與此同時,在距離靈武城一千多裡的洛陽郊外,紛爭卻已經爆發。
“嗖嗖嗖……”
幽寂的山穀之中,無數暗箭在頃刻間從四麵八方射向了踏入此地不久的崔乾佑一行人。
“崔公,趴下!”與崔乾佑打馬走在隊伍最前的李豬兒,在異變發生的剎那間,便飛身將崔乾佑撲下了馬,而在兩人雙雙倒地後,這位在崔乾佑眼中弱不禁風的年輕宦官,又迅速將其拖入一旁齊腰深的草叢中:“崔公,噤聲!”
“……”崔乾佑又不傻,在襲擊發生的那一瞬,他便知曉這場埋伏是出自誰手筆。
“崔公,快,這邊……”李豬兒不停催促著崔乾佑隨他一道往遠離戰場的方向匍匐前進,很快,兩人耳邊的廝殺聲逐漸變小,直至消失不見。
於是崔乾佑停了下來,趴在草叢中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計劃。
但他沉思沒多久,李豬兒便扯了扯他的胳膊:“崔公,麻煩已經處理掉了。”
“……”崔乾佑聞言,轉頭看向李豬兒,驀然笑道:“李內侍身手不錯啊。”
“讓崔公受驚了。”李豬兒聞言,隻是賠笑,隨後兩人相扶起身。
“呼……”
隨著一陣風吹過,崔乾佑頓感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麵而來,他抬眼望去,視線內多了近百具屍體。
至於那些少數倖存者,此時也正悄然退場——關於戰場的清理工作,自會有其他同伴來接手。
“晉王殿下他……當真好生了得!”此刻崔乾佑的感慨,完全是發自內心——縱然是伏擊,但能夠隻折損不到六十人的代價,就將四十位曳落河精銳全滅,屬實是讓人開了眼。
“這些人都是安祿山的死忠,故而不能留有活口。”李豬兒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山穀的出口處:“崔公,咱們先去長安,等過些時日再帶著不死葯回來。”
“不死葯在長安?”崔乾佑聞言挑了挑眉。
“不死葯不在長安……”李豬兒聞言微微一笑:“又在哪裏呢?”
崔乾佑此時也笑了:“李公公,看來你纔是陛下最忠心的臣子啊……”
“崔公,”李豬兒彷彿聽不懂崔乾佑的調侃,隻見他突然將麵色一正,旋即肅聲道:“我李豬兒雖是閹人,但陛下自小待我恩重如山,所以這些年來,我哪怕夜裏做夢……都想著要報恩吶!”
明明是極為平靜的語氣,明明是極為合理的一番話,但是當崔乾佑聽完,卻是心中一顫。
他望著眼前這位十歲起就追隨安祿山,結果因為“生得俊俏”而被後者親自持刀閹割,自此被迫當了其貼身內侍的年輕人,他不禁發出一聲嘆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無道者……共誅!”(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