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此番對兒子諄諄教誨,後者是真的“聽進去了”。
所以安慶緒在離開大殿後,表麵上是例行公事一般,去了洛陽城頭巡視城防;可等巡視結束,他轉頭就去往了崔乾佑在洛陽的府邸。
兩人是在書房見麵的。
而安慶緒一上來就言簡意賅地說明瞭自己的來意:“先前你與我父親談話時,我就站在屏風後麵,所以我們之間不必有那麼些客套話。
現在,本王打算問你兩個問題。”安慶緒說到這,停頓了下來,隻是目光直直盯著崔乾佑。
“晉王殿下(安祿山造反以後,給安慶緒封了晉王)隻管問,臣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很好。”安慶緒聞言,先是滿意地點點頭,隨後他便開緩緩開口道:“首先,關於那不死葯,可是真的?
其次,你是真的想替我父親將葯尋來?”
“回殿下,”崔乾佑聞言當即不假思索道:“不死葯隻是臣的猜測——但臣能肯定,竇氏有長生之術。
畢竟如今是天寶十年了啊!
先楚王……還有他的三位供奉,那都是百年前的人物了……”
“你見過先楚王了?”安慶緒聽聞此言,當即有些好奇道:“他是何等模樣?”
“先楚王戴著猛鬼麵,臣沒見過其真容,但……”崔乾佑說到這,眼神流露出深深的恐懼:“對方身上那股子天下無敵的氣場,讓臣記憶猶新。”
“天下無敵的氣場?”安慶緒聞言冷笑一聲:“有多無敵?”
“……”這一刻,崔乾佑第一次深刻認識到自己是漢人,而麵前這位蠢貨,是突厥人。
他感到憤怒,尤為憤怒。
但很快,他便收斂了情緒,開始了對安慶緒恭維起來:“殿下,豺狼見到虎豹時,自然覺得虎豹天然不可戰勝,但虎豹在真龍麵前,卻也不過如此。
殿下您……是真龍啊……”
不得不說,崔乾佑的這番話,可謂真是說到安慶緒心坎裡去了。
“你覺得本王是真龍?”安慶緒聞言眯起眼睛:“不是假話?”
“當然不是假話。”崔乾佑聞言,當即一本正經道:“不敢欺瞞殿下,不光臣是這麼想的,就臣的那般同僚,大多數也是這麼想的。”
“可真龍隻能是天子!”安慶緒突然來了火氣:“而本王連太子都不是……”
“太子之位,除了殿下您,還能有誰?”崔乾佑聞言佯裝不解道:“殿下,臣不明白您為何要發這麼大的火……”
“安、慶、恩!”安慶緒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喊出了那個讓他做夢都想除掉的人的名字。
“他憑什麼?!”崔乾佑此刻也怒了:“他一沒上過戰場,寸功未立,二來無論是才學、武功,他皆不如殿下您,太子之位,也是他敢肖想的?!”
“就憑他有個好母親!”安慶緒聞言深吸一口氣,接著輕聲道:“就憑他……有個好母親……”
“殿下,還請恕罪——關於您方纔這番話,臣實在沒法兒認同。”雖說兩人所聊的話題此時已然跑偏,但奈何跑偏的方向正是崔乾佑所期望的,於是,他開始為對方鳴不平了:“夫人和大公子是因為什麼而遇害的,朝中上上下下每個人心裏都清楚。
陛下他不能這麼對您!”
“……”饒是鐵石心腸如安慶緒,聽到崔乾佑的這番真情流露,他還是忍不住眼眶一熱:“崔公!”
“殿下!”崔乾佑可不能讓對方這聲“崔公”白瞎:“多的話,臣不說,臣今日就隻向您表明一個態度——不管將來發生什麼,我崔乾佑,都隻會堅定地支援殿下您!”
“崔公……”安慶緒萬萬沒想到,崔乾佑居然這麼實誠。
“夫人當年待我極為親厚,大公子……他的弓馬還是我親自教的……
至於皇後與慶恩公子……”崔乾佑說到這,抿了抿嘴,方輕聲道:“臣自然也是尊敬的,但……遠近親疏,臣分得清。”
“……”安慶緒聞言,當即一言不發地盯了崔乾佑好一陣,遂才溫聲道:“崔公,本王心裏有數了……”
“當不得殿下這聲‘崔公’。”崔乾佑聞言突然拜倒在地:“臣不過是在向大燕(安祿山在洛陽稱帝後,取的國號)未來的天子效忠罷了!”
“哈哈哈哈……”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讓安慶緒感到開心的話了:“好!好!崔……公!”
“臣在!”崔乾佑聞聲抬起頭,隻為讓對方看到他此刻臉上的神情有多麼堅定。
“往後,本王可就要倚重你崔公了!”安慶緒也不裝了:“你放心,本王絕對不會虧待你!”
“能為殿下效忠,已經是臣的榮幸,光是這一點,就不存在什麼虧待!”——不得不說,在灞上平原被楚大王按在地上摩擦後,崔乾佑也覺醒了身為楚大王的手下敗將,必然會覺醒的某種天賦:“殿下,臣不求別的,臣隻求殿下莫要太過操勞——畢竟您身上的擔子,那麼多……又那麼重……”
“崔公……”安慶緒覺得自己遇到良臣了。
“殿下……”崔乾佑知道自己已經把對方給忽悠瘸了。
果不其然,少頃,安慶緒在平復完心中的激動情緒後,轉而就對崔乾佑丟擲了一個皇子們問題:“崔公啊……你的心意,本王如今已經全都知曉了,所以本王也不想跟你藏著掖著,你說……若是那不死葯真的到了我父王手中——”
“——是父皇。”崔乾佑哪能不知道安慶緒心裏這點兒小九九:“殿下,如今可是不一樣了……”
“……”被崔乾佑打斷後,安慶緒反而很開心,他先是笑著點點頭,隨後才道:“若我父皇因此延壽百餘年,那本王……豈不是要做百餘年的……晉王麼?
你說這可教本王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