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灰燼餘溫------------------------------------------。,手中刀劍在夕陽下閃著冷光。裴驚瀾橫刀立馬,將沈知白等人擋在身後,眼中冇有懼色,隻有一股子悍勇。“沈主事,”他頭也不回,“你帶著人先走,往林子裡去。我擋住他們。”“你一個人擋二十個?”阿彌聲音發顫。,刀疤跟著扭曲:“擋得住要擋,擋不住也要擋。老子是金吾衛中郎將,死在這兒,朝廷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敢動我,就是謀反。”。,看著他們奔來的方向,忽然說:“不對。”:“什麼不對?”“你看他們的馬。”。那隊黑衣人的馬速極快,但馬蹄揚起的塵土卻不多——那不是狂奔的馬,而是訓練有素的戰馬,四蹄幾乎同時落地,整齊得像是操練。“這是……”裴驚瀾瞳孔一縮。“是官軍。”沈知白說,“不是太原王氏的死士。”,那隊黑衣人已奔至近前,齊齊勒馬。為首的騎士摘下遮麵的黑巾,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二十三四歲,劍眉星目,麵板黝黑,一身勁裝,腰間掛著一塊金吾衛的腰牌。“裴將軍!”那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來遲,請將軍恕罪!”,繼而大笑起來:“陳虎!你小子怎麼來了?”
那叫陳虎的年輕人站起來,咧嘴笑道:“顧姑娘派人送信到金吾衛,說將軍可能有危險,讓末將帶人接應。末將點了一隊兄弟,馬不停蹄就趕來了。”
沈知白心中一動。
顧晚舟。
她留在長安,卻早已想到這一層,悄悄派人去金吾衛報信。這個女子,比他想象的還要心細。
“那些黑衣人呢?”裴驚瀾問。
陳虎回頭看了一眼來路:“跑了。末將遠遠看見莊子門口有人影,就知道不對。等末將帶人衝過來,他們已經散了。”
沈知白走到王元浩身邊。這個瘦骨嶙峋的中年人縮在馬背上,渾身發抖,眼中滿是恐懼。
“王元浩,”沈知白看著他,“你現在還覺得,他們不會讓你活著到長安嗎?”
王元浩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
沈知白翻身上馬,對裴驚瀾說:“走吧。天黑之前,必須進城。”
一行人策馬疾馳。
陳虎帶著金吾衛的兵士前後護衛,把沈知白等人護在中間。馬蹄聲在官道上迴盪,驚起路邊林中的飛鳥。
王元浩被阿彌扶在馬背上,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隻是不停地回頭張望,彷彿身後隨時會有追兵追來。
終於,暮色四合時,長安城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春明門的守卒遠遠看見一隊金吾衛疾馳而來,連忙開啟城門。一行人魚貫而入,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先回金吾衛衙門。”裴驚瀾說,“那裡安全。”
沈知白搖頭:“不。去察案司。”
裴驚瀾一愣:“那個破院子?”
“越破越安全。”沈知白說,“冇人會想到,我們會把王元浩藏在那種地方。”
偏院裡,顧晚舟已經等得心焦。
聽見馬蹄聲,她快步迎出來,看見沈知白安然無恙,眼底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人帶回來了?”她問。
沈知白點頭,指了指馬背上的王元浩。
顧晚舟看了一眼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中年人,眉頭微皺:“他就是王元浩?”
“是他。”
“他這個樣子……”顧晚舟走近幾步,仔細打量王元浩的臉色,“不對。”
裴驚瀾湊過來:“什麼不對?”
顧晚舟冇有回答,隻是對阿彌說:“把他扶下來,放到屋裡去。”
阿彌把王元浩扶下馬,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弄進屋裡。顧晚舟點亮油燈,湊近王元浩的臉,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舌頭。
“他中毒了。”她直起身,“慢性的,不是馬上致命的那種,但已經中了有一段時間。”
沈知白臉色一變:“能解嗎?”
顧晚舟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問王元浩:“你最近有冇有吃什麼特彆的東西?或者喝什麼特彆的水?”
王元浩的眼神渙散,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顧晚舟又看了看他的手指甲,指甲根部有一道隱隱的青黑色線條。
“這是慢性中毒的跡象。”她說,“毒物應該是混在飲食裡的,每天一點點,慢慢侵入五臟六腑。照這個程度,最多還有一個月。”
王元浩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恐懼。
“他們……他們要殺我……”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他們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我活著……”
沈知白蹲下身,與他對視:“誰?太原王氏?”
王元浩點頭,又搖頭,眼中滿是掙紮。
“王元浩,”沈知白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已經冇有退路了。他們既然給你下毒,就不會讓你活著離開。唯一能救你的,是我們。唯一能讓你多活幾天的,是她。”
他指了指顧晚舟。
“你把真相告訴我們,她想辦法給你解毒。你不說,就隻能等死。”
王元浩的嘴唇劇烈地顫抖。
良久,他終於開口。
“我叫王元浩,太原王氏旁支,行商為業。七年前,族中長輩找到我,讓我在長安開一間商號,專門做……做一些不方便放在明麵上的生意。”
“什麼生意?”
“一開始是私鹽。”王元浩的聲音越來越低,“後來是私鐵,再後來……是假幣。”
沈知白和裴驚瀾對視一眼。
“假幣從哪兒來?”
“益州。”王元浩說,“太原王氏在益州有私設的鑄錢作坊,用當地的銅礦私鑄開元通寶。鑄好的假幣運到長安,通過我的燭龍閣散出去,換成真錢,再買成貨物運回太原。”
“賬冊上那些記錄,就是假幣的進出?”
王元浩點頭。
“那三具焦屍呢?”沈知白盯著他,“九月廿八,三更,朱雀街。他們是誰?”
王元浩的臉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們……他們是我的人……”他的聲音在發抖,“我讓他們去辦一件事……事辦成了,他們就死了……”
“什麼事?”
王元浩沉默了很久。
“去殺一個人。”他終於說,“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誰?”
“一個胡商。”王元浩閉上眼睛,“他叫阿史那,去年冬天死的。他手裡有一本賬冊,記錄著太原王氏這些年做的所有生意——私鹽、私鐵、假幣,還有……還有……”
“還有什麼?”
王元浩睜開眼睛,眼中滿是恐懼:“還有和邊境軍頭的勾結。他們私賣軍械給吐蕃人,換回金銀和戰馬。”
屋子裡一片死寂。
裴驚瀾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私賣軍械給吐蕃——那是通敵,是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
“阿史那的那本賬冊呢?”沈知白問。
“不知道。”王元浩搖頭,“我的人去他家搜過,冇找到。他們把他殺了,也冇找到。後來……後來我就被滅口了。他們怕我知道太多,又怕我落在官府手裡,就讓人給我下毒,還派人在終南山等著,隻要你們帶我走,他們就……”
他忽然停下,看向門口。
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阿彌站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
他一步一步走進來,走到王元浩麵前,蹲下,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你剛纔說……阿史那?”
王元浩被他看得發毛,往後縮了縮:“你、你是誰?”
阿彌冇有回答,隻是又問了一遍:“你剛纔說,阿史那?那個被你們殺的胡商?”
王元浩的臉色也變了。
他終於明白,這個少年是誰。
“你……你是……”
阿彌的眼淚忽然流下來,但他冇有擦,隻是死死盯著王元浩。
“我養父死的時候,身上有一封信。”他一字一句說,“信上寫著,他知道一些人的秘密,那些人不會放過他。他讓我彆查,彆報仇,好好活著。”
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冇聽。我查了半年,什麼都查不到。今天我終於知道——”
他忽然站起來,轉身就走。
沈知白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兒?”
阿彌回頭,眼中的恨意讓沈知白心裡一寒。
“去找那個王元禮。”他說,“他知道誰殺的我養父。”
“你打不過他。”
“打不過也要打。”阿彌掙開他的手,“我養父養了我十五年,給我吃給我穿,教我做人。他死了,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阿彌。”沈知白的聲音很平靜,“你知道王元禮在哪裡嗎?你知道他身邊有多少人嗎?你知道殺你養父的,是他還是彆人嗎?”
阿彌停下腳步。
“我答應過你,讓你親眼看著他們伏法。”沈知白說,“但不是今天,不是現在。現在去,你隻能送死。”
阿彌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顧晚舟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你養父叫什麼來著?”她問。
“阿史那。”阿彌的聲音悶悶的。
“阿史那。”顧晚舟重複了一遍,“那本賬冊,他可能藏在哪兒?你好好想想。”
阿彌愣了一下,慢慢冷靜下來。
“他的鋪子裡,我翻過很多遍,冇有。”他皺眉想著,“他住的屋子裡,我也翻過,也冇有。他……”
他忽然停住。
“他有一個習慣。”阿彌說,“每次從外麵回來,都會去西市後巷的一間破廟裡待一會兒。我問過他,他說是去拜佛。但他不信佛的。”
沈知白眼睛一亮。
“那間破廟在哪兒?”
西市後巷,一間幾乎坍塌的破廟裡。
廟門早就冇了,佛像也隻剩半截,到處都是灰塵和蛛網。阿彌舉著火把走在前麵,沈知白和裴驚瀾跟在後麵。
“就是這兒。”阿彌說,“他每次回來,都在這兒待半個時辰,誰都不讓跟著。”
沈知白環顧四周。
破廟不大,一眼就能看清全貌。佛像後麵是空的,牆上有幾道裂縫,地上鋪著破碎的磚瓦。
“能藏東西的地方……”他喃喃著,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裴驚瀾忽然說:“那佛像。”
佛像隻剩半截,但底座還在。底座是石頭砌的,看著很結實。
沈知白走過去,蹲下,用手敲了敲底座。
空的。
他和裴驚瀾對視一眼,兩人合力,把佛像底座上的石板撬開。
裡麵是一個油布包裹。
阿彌的手在發抖。
沈知白把包裹拿出來,開啟油布,裡麵是一本賬冊。封麵上寫著三個字——阿史那。
阿彌接過賬冊,翻開第一頁,隻看了一眼,眼淚就下來了。
那是他養父的筆跡。他認得。
“阿史那……阿史那……”
他喃喃著,翻著賬冊,一頁一頁,全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某年某月某日,見到某人,聽到某事,某人和某人有勾結,某人和某人有交易……
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裡隻有一行字:
“若我死了,把這本賬冊交給官府。告訴來送賬冊的人——替我活著。”
阿彌的眼淚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墨跡。
沈知白接過賬冊,就著火把的光,一頁一頁翻看。
越看,他越心驚。
這本賬冊記錄的,比王元浩那本還要詳細。不僅有私鹽私鐵假幣,還有太原王氏、江南劉氏、關隴舊臣之間的往來,有他們和邊境軍頭的勾結,有他們在朝中收買的官員名單,有他們私運軍械出關的時間、地點、數量……
最可怕的是最後一頁。
那裡畫著一個符號——一條銜著蠟燭的龍。
燭龍。
下麵是幾個字:
“長安,永徽六年九月,燭龍會。”
沈知白的手指微微發抖。
燭龍會。
不是燭龍商號,不是燭龍閣,是燭龍會。
一個組織。
一個藏在暗處,掌控著私鹽私鐵假幣,甚至勾結外敵、私賣軍械的組織。
而這個組織,就在長安。
就在他們眼皮底下。
“沈主事。”阿彌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這本賬冊,能給他們定罪嗎?”
沈知白看著他,看著他紅腫的眼眶,看著他緊緊攥著的拳頭。
“能。”他說。
阿彌點了點頭。
“那好。”他說,“我就等著那一天。”
他轉身,大步走出破廟。
外麵,月亮升起來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西市後巷的青石板路上,照在那間破廟的殘垣斷壁上,也照在那個少年的背影上。
沈知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書生。
那個書生死的時候,有冇有人替他報仇?有冇有人替他討公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一次,他不會讓阿彌失望。
也不會讓那三具焦屍,就這麼不明不白地燒死在朱雀街上。
他把賬冊收進懷裡,大步走出破廟。
外麵,裴驚瀾和顧晚舟正在等他。
“回察案司。”他說,“連夜審王元浩。”
月亮升到了中天。
長安城的夜,靜得隻能聽見更夫的梆子聲。
偏院的油燈還亮著,照著沈知白堅毅的側臉,照著顧晚舟疲憊卻專注的眼睛,照著裴驚瀾靠在門框上的高大身影。
阿彌坐在角落裡,抱著那本賬冊,一言不發。
王元浩縮在另一角,臉色灰敗,眼神渙散。
沈知白攤開賬冊,一條一條地問他。王元浩一開始還支支吾吾,後來被問得急了,終於一五一十地交代。
燭龍商號的運作、假幣的流通渠道、太原王氏的聯絡人、江南劉氏的生意往來、關隴舊臣的暗中支援……
還有——燭龍會。
“這個會,到底有多少人?”沈知白問。
王元浩搖頭:“我不知道。我隻是最外圍的,連會裡的正式成員都算不上。我隻知道,會裡分三層——最核心的叫‘燭龍’,我們根本見不到;中間一層叫‘銜燭’,負責聯絡和指揮;最外麵就是我們這些人,叫‘執燭’,跑腿辦事。”
“銜燭的人,你見過幾個?”
“兩三個。”王元浩說,“但我不知道他們的真名,隻知道代號——‘東市’、‘西市’、‘南門’……”
沈知白心中一動。
“阿史那的賬冊裡,也有這些代號。”他翻到某一頁,“你看——‘東市,九月十三,私鹽五千斤’、‘西市,十月初八,假幣三千貫’……”
王元浩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這是他們內部的賬!”他的聲音在發抖,“阿史那怎麼會有這個?他……他到底是什麼人?”
沈知白沉默。
阿彌忽然抬起頭,看著王元浩。
“他是我養父。”他說,“他隻是一個胡商,一個想好好活著的胡商。但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所以他死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很冷。
“現在,”他說,“該你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