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更焦屍------------------------------------------，秋。，是被坊門關閉的聲音切割成兩半的。，承天門擊鼓五百下，城北諸坊坊門依次關閉；再擊鼓五百下，城南諸坊亦閉。鼓聲落儘，一百零八坊如一百零八座孤島，坊牆高聳，坊門緊鎖，任何人不得在街中行走——違者，謂之“犯夜”，笞二十。。，這條鐵律被打破了。，朱雀大街正中，忽然燃起火光。，卻在夜風中搖曳得詭異。巡街的武侯遠遠望見，以為是誰家走水，狂奔而至，卻見街心橫著三團燃燒的物事，火光映照下，隱約可見人形。，險些跪倒。“快、快去報禦史台！”，夜不開城門。訊息輾轉遞入時，已是四更天。。，離皇城近，離權貴遠。敲門的是一個麵色煞白的書吏，嘴裡的話顛三倒四：“沈郎中——不不，沈主事——朱雀街——出事了——三具——三具焦屍——”，冇有多問。，在刑部熬了十年，從錄事做到郎中，又在一個月前被一紙調令送到這個新成立的“察案司”做主事。說是主事，實則光桿一人——冇有衙署，冇有屬官，冇有經費，連這間賃屋都是自己掏錢租的。。
朱雀街上的火已經撲滅，三具焦屍橫陳街心，散發著刺鼻的焦臭。巡街武侯舉著火把圍成一圈，不敢靠近，也不敢離開。
沈知白蹲下身，冇有立刻去看屍體，而是先看地麵。
火是從屍體上燒起來的，地麵卻冇有多少焚燒痕跡。秋夜露重，青石板上一片濕潤，唯獨三具屍體下方是乾的——火烤乾的。這不對。若是失火，火勢應當向四周蔓延，地麵應有大麵積的灼燒痕跡。但這裡冇有。
他又看屍體的位置。
三具屍體呈“品”字形排列，頭朝南，腳朝北，間距幾乎相等。這也不對。若是意外失火，人應當在奔跑掙紮中倒下，姿態各異，不可能擺得如此整齊。
“誰第一個到的？”他問。
“小人。”一個武侯上前，聲音還在發抖。
“到的時候，火還在燒？”
“在燒。小人用沙土撲滅的，冇敢動屍體。”
“周圍可有人？”
“冇有。坊門都關著，街上一個人也冇有。”
沈知白站起身，環顧四周。朱雀大街寬一百五十步，兩側是高大的坊牆，東邊是平康坊，西邊是光祿坊。坊牆高約三丈，牆麵光滑，無攀爬痕跡。坊門是厚木包鐵，從內閂上，絕不可能無聲無息開啟。
三更時分，坊門緊閉，街上無人——那麼這三具屍體，是從哪裡來的？
他又蹲下，湊近屍體。
焦屍麵目全非，麵板炭化，嘴唇萎縮，露出焦黑的牙齒。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屍體的手是蜷曲的，呈握拳狀。
失火時人若還有意識，會用手護住頭臉，手掌往往張開。蜷曲握拳，說明死者在被燒時已經失去知覺——甚至已經死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坊門快開了。
沈知白站起身，對那武侯說：“保護好現場，任何人不得靠近。坊門一開，立刻去金吾衛衙門，請一位姓裴的中郎將過來。”
“裴中郎將？他、他肯來嗎？”
沈知白冇有回答，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辰時正，裴驚瀾來了。
他冇穿官袍，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刀，大步流星走到朱雀街心，身後跟著兩個金吾衛兵士。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他臉上那道從眉骨斜貫到下頜的刀疤，在晨光下猙獰得嚇人。
“沈知白？”他看了一眼蹲在屍體旁邊的男人，語氣不善，“刑部的？”
“前刑部郎中，現察案司主事。”沈知白頭也不抬，“勞煩裴將軍派人封鎖街道，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裴驚瀾挑眉：“你指揮我？”
“這是你金吾衛的差事。”沈知白終於抬頭，目光平靜，“我隻是協助。”
裴驚瀾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刀疤跟著扭曲：“有意思。封鎖街道！”
兩個兵士領命而去。
裴驚瀾走到沈知白身邊，低頭看屍體。焦臭味撲麵而來，他眉頭都不皺一下，隻問：“看出什麼了？”
“三件事。”沈知白指著屍體，“第一，他們是死後被焚屍。你看手，蜷曲握拳，說明死時無意識。若是活活燒死，手會張開護住頭臉，手指會抓進地麵——但這三人手是蜷的，地麵也冇有抓痕。”
裴驚瀾點頭：“有理。”
“第二，他們是被人擺成這個樣子的。”沈知白站起來，比劃著，“品字形，等間距，頭朝南。這不是意外，是故意陳列。”
“示威？”
“有可能。”
“第三呢？”
沈知白沉默了一瞬，指著中間那具屍體的手：“你看。”
裴驚瀾湊近看。那屍體的右手蜷曲成拳，但在拇指和食指之間，似乎夾著什麼。焦黑的血肉黏連在一起，看不清是什麼東西。
“指甲縫裡也有。”沈知白說，“不是泥土，是某種青黑色的東西。”
裴驚瀾眯起眼：“所以需要仵作。”
“需要。”沈知白頓了頓，“但不是官署的仵作。”
“什麼意思？”
沈知白冇有解釋，隻對裴驚瀾拱了拱手：“勞煩裴將軍再守半個時辰，我去請一個人。”
“請誰？”
“一個……不好請的人。”
顧晚舟住的地方，在頒政坊最深處一條窄巷裡，一間破舊的民房，門前種著一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沈知白敲門時，裡麵傳來一個警惕的女聲：“誰？”
“我。”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雙眼睛。眼睛很亮，但眼底有青黑色的陰影，像是一夜未睡。
“沈郎中？”門縫裡那雙眼睛眨了眨，“不對，該叫沈主事了。”
“方便說話嗎？”
門開啟，顧晚舟側身讓他進去。屋子裡光線昏暗，到處堆著書簡、陶罐、藥碾，還有幾個蒙著布的籠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藥材味，混著另一種更難形容的氣味——沈知白認得那氣味，是屍體。
“你又在做什麼？”他問。
“驗幾個鼠屍。”顧晚舟指了指角落的籠子，“前日西市有人賣死老鼠，我買了幾隻，發現是中毒死的。想看看是什麼毒。”
“什麼毒？”
“還冇驗出來。”顧晚舟給自己倒了碗水，也冇讓沈知白，“你來找我，是有案子？”
沈知白把朱雀街的事說了一遍。顧晚舟聽著，眼睛漸漸亮起來。
“死後焚屍，指甲縫裡有青黑色異物？”她放下碗，“你要我去驗？”
“是。”
“以什麼身份？”
沈知白沉默。
顧晚舟笑了，笑容裡帶著一點譏誚：“沈郎中——哦不對，沈主事——我父親是太醫署醫正，我母親是罪臣之女，我從小跟著父親學醫，但大唐律法規定，女子不得行醫，不得為仵作。我去驗屍，算什麼？你的‘私人助手’？還是‘無名無分的野丫頭’？”
“算我的朋友。”沈知白說。
顧晚舟一愣。
“朋友請你去驗屍。”沈知白站起來，“你若願意，現在就走。若不願意，我另想辦法。”
他走到門口，身後傳來顧晚舟的聲音：“等我拿驗屍的工具。”
朱雀街邊，一間廢棄的鋪子被臨時征用。
門板卸下來搭成驗屍台，三具焦屍並排擺在上麵。裴驚瀾守在門口，把圍觀者擋得遠遠的，他自己卻不走，抱著刀靠在門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顧晚舟。
二十二歲的女子，穿著靛藍色的布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正用一柄細長的銀刀，小心翼翼地颳著屍體指甲縫裡的殘留物。
“看夠了冇有？”她頭也不抬。
裴驚瀾抱刀的手一緊：“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我又不是瞎子。”顧晚舟把刮下來的東西放進一個小瓷碟裡，湊到鼻端聞了聞，眉頭微皺，“沈郎中，你來看。”
沈知白湊近。
“這不是泥土。”顧晚舟用小指挑了一點，在指尖碾開，“是一種礦物粉末，很細，很滑，像是……胭脂？或者黛青？”
“黛青？”裴驚瀾插嘴，“那種畫眉的？”
“對。”顧晚舟聞了聞，“有股淡淡的香氣，不是中原的東西。”
沈知白腦中飛快閃過一個詞：“波斯青黛？”
顧晚舟眼睛一亮：“有可能。波斯青黛是用礦石研磨而成，色澤青黑，帶香氣，價比黃金。能用得起這東西的，不是普通人家。”
“指甲縫裡有波斯青黛……”沈知白沉吟，“死者是胡商？”
“也可能是和胡商有來往的漢人。”顧晚舟繼續驗屍，忽然“咦”了一聲。
她拿起死者的左手，仔細端詳。雖然麵板炭化，但手指的形狀還在，骨節分明，指甲修剪整齊。她又拿起右手，同樣的骨節分明，但右手拇指內側有一塊小小的老繭。
“這是長期握筆磨出來的。”她指著老繭，“而且位置很靠下，不是毛筆，是硬筆。”
“硬筆？”裴驚瀾不解。
“胡人寫字用硬筆，像削尖的木棍或羽毛。”顧晚舟抬頭，“這人是胡商，而且是識字的胡商。”
沈知白看向另外兩具屍體。顧晚舟一一驗過，發現其中一人右手虎口有老繭，是長期握刀留下的；另一人則冇有任何職業特征，但牙齒磨損嚴重，像是長期嚼某種硬物——顧晚舟說，那是嚼胡麻餅留下的痕跡，胡商長途跋涉，常以胡麻餅充饑。
“三個胡商。”她得出結論，“一個識字，可能是賬房；一個帶刀，可能是護衛；一個牙齒磨損，可能是常年跑外的夥計。”
裴驚瀾倒吸一口涼氣：“就憑指甲縫裡的粉、手上的繭、牙齒的磨損，你能看出這些？”
顧晚舟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繼續驗屍。
沈知白卻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說：你們男人永遠不知道，一個女人要證明自己有用，得比男人多付出多少。
“死因呢？”他問。
顧晚舟把屍體翻過來，仔細檢查頭頸、胸腹、四肢。焦屍的麵板一碰就碎，但她動作極輕極穩，彷彿在觸控什麼易碎的瓷器。
“頸部有勒痕。”她忽然說，“在燒傷之前就有的勒痕。”
沈知白湊近看。在焦黑的麵板上，隱約可見一道橫向的凹痕，繞過脖頸，在喉結處消失。
“勒死，然後焚屍。”顧晚舟直起身，“凶手先勒死他們，再運到朱雀街，擺成品字形，澆上火油點燃。”
“為什麼？”裴驚瀾問，“殺了就殺了，為什麼要費這麼大事？”
沈知白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三具焦屍，眉頭緊鎖。
三更時分，坊門緊閉，三具屍體憑空出現在朱雀街心。如果顧晚舟的判斷正確，他們是死後被運來的——那麼凶手是怎麼進來的？又是怎麼出去的？
除非——
“裴將軍。”他忽然開口，“長安城的坊門，有冇有可能從外麵開啟？”
裴驚瀾一愣：“什麼意思？”
“我是說，有冇有人可以在坊門關閉後，從外麵把門開啟？”
“不可能。”裴驚瀾斷然搖頭，“坊門是厚木包鐵，從內用粗木閂上。外麵冇有鎖，冇有把手，隻有兩個鐵環用來敲門。想從外麵開啟，除非裡麵有人配合。”
“那從裡麵出來呢？”
“更不可能。夜裡犯夜，笞二十。誰敢開坊門？”
沈知白沉默。
那就隻剩下一種可能：凶手和屍體，原本就在坊門關閉之前，已經在這條街上。
但朱雀街是禦道，兩側隻有坊牆，冇有民居。坊門關閉之後，這裡就是一條空蕩蕩的長街，無處藏身。
“還有一件事。”顧晚舟忽然說，“這些人的身份。”
她從屍體腰間解下一枚燒得變形的銅牌，用布包著遞給沈知白。
銅牌上鑄著字，雖然被火燒得模糊，但依稀可辨——
“燭龍商號”。
沈知白看著這四個字，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案子，纔剛剛開始。
門外，午時的陽光照在朱雀街上，照在圍觀人群的臉上。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探頭探腦想看熱鬨。
裴驚瀾忽然問：“你剛纔說，你是‘察案司’主事？那是什麼衙門？”
沈知白把銅牌收進袖中，淡淡道：“一個新衙門，專門查彆人查不了的案子。”
“比如？”
“比如——三更時分，坊門緊閉，三具屍體憑空出現在朱雀街心。”
裴驚瀾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刀往肩上一扛，“那算我一個。金吾衛最近閒得發慌。”
顧晚舟在旁邊冷冷道：“你不問問她是誰？一個女子驗屍，不合規矩。”
裴驚瀾看都冇看她，隻擺擺手：“能驗出東西來就是規矩。我不管那些。”
顧晚舟一愣，看向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沈知白走到驗屍台前，最後看了一眼三具焦屍。
他們是誰？為什麼被殺？為什麼被擺在這裡？指甲縫裡的波斯青黛、腰間的燭龍商號銅牌、三更時分的坊門密室——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個鉤子，勾著他往深處走。
他知道，這一腳踏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但他還是轉身，對裴驚瀾和顧晚舟說：
“走吧。真正的案子，纔剛剛開始。”
日光下，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朱雀街上的焦臭味，被秋風吹散了一些，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詭異氣息，卻彷彿黏在了青石板的縫隙裡，怎麼也散不掉。
遠處，大慈恩寺的鐘聲響起，午時到了。
坊市間的喧囂聲漸漸升騰起來，彷彿昨夜那場詭異的火，從未發生過。
但沈知白知道，有些事，一旦發生，就永遠不會被遺忘。
就像他當年誤判的那個案子，那個寒門書生死前看他的最後一眼——那眼神，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他摸了摸懷裡的青玉佩，那是亡母留給他的遺物。
玉佩冰涼，卻讓他心定了下來。
“寧違上官，不冤庶民。”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