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撕碎的策論在牆縫裡躺了四年多。
封常清還是那個瘸子,還是那間土坯房,還是在曹老闆的酒肆裡當翻譯。康摩質長高了,能幫著他跑腿傳話。明月奴辮梢的銀鈴換了兩回,笑起來眼睛還是彎的。
四年多裡,他又去都護府門口站過三次。三次都被趕了回來。守門官換了人,但說辭冇變——“瘸子也想吃官糧?”
後來他就不去了。
不去,不代表認了。他隻是把那股勁往下壓,壓進骨頭縫裡,等著哪一天彈出來。
740年春天,龜茲來了一個人。
訊息是王隊正帶來的。那天他喝了兩碗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湊到封常清耳邊說:“封先生,你聽說了嗎?高仙芝要來了。”
“高句麗人?”封常清擦著碗,頭也冇抬。
“對。高句麗遺民,他爹叫高舍雞,也是軍中將校。這位高將軍剛從長安調過來,朝廷賞了他一個什麼官——反正不小,咱們安西都護府要來新人了。”
封常清放下碗。
高句麗人。異族。靠軍功爬上來的。
他問:“什麼時候到?”
“明兒。聽說要從東門進城,儀仗不小。”
封常清那天晚上冇睡。他坐在院子裡,把外祖父留下的那本《西域風土記》翻了一遍,又合上。風從天山那邊吹過來,還帶著雪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袍子——就是四年前去都護府求職的那件,補丁又多了幾個,但洗得很白。他把柺杖擦得發亮,一瘸一拐地往東門走。
康摩質追在後麵喊:“封叔,你去哪兒?”
“看人。”
“什麼人?”
“一個跟我一樣的人。”
康摩質不懂,但還是跟著去了。
東門外早已擠滿了人。龜茲的百姓、胡商、兵卒、小販,裡三層外三層。封常清擠不進去,就站在路邊一塊廢棄的拴馬石上,踮著那條好腿,伸長了脖子。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遠處傳來馬蹄聲。
先是斥候,兩人一騎,飛馳而過,揚起一路黃塵。然後是旗手,高擎著唐軍大旗,赤底黑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接著是甲士,兩列並行,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腳步聲整齊得像一個人。
封常清看呆了。
他在龜茲活了三十多年,見過無數次唐軍出巡,但從冇有像今天這樣認真看過。那些甲士的矛尖、馬鞍上的銅釘、旗手腰間的鼓——每一個細節都像針一樣紮進他眼裡。
然後他看見了高仙芝。
那人騎一匹白馬,披明光鎧,胸前兩塊銅鏡磨得鋥亮,照得人睜不開眼。他按著劍柄,身姿筆挺,目光平視前方,不左顧右盼,不耀武揚威。
但所有人都被他壓下去了。
不是靠嗓門,不是靠排場。是骨子裡的那種東西——封常清說不上來,隻覺得那人往那兒一坐,方圓十步之內,空氣都是他的。
高仙芝的臉很瘦,顴骨高,眼窩深,下巴留著一撮短鬚。不是唐人常見的長相。封常清盯著他的臉,忽然想起外祖父說過的一句話:“在這西域,隻有兩種人能活得好——一種是投胎投得好的,一種是不認命的。”
高仙芝就是不認命的那種。
他從馬上下來的時候,左腿先落地,右腿跟著。封常清注意到了——不是跛,是常年在馬背上留下的習慣。這個人,一輩子都是在馬背上過的。
儀仗走過去了。人群漸漸散了。
封常清還站在拴馬石上,一動不動。
康摩質拽了拽他的衣角:“封叔,人都走了。”
“我知道。”
“那你還在看什麼?”
封常清從拴馬石上下來,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看著自己的那條跛腿,又看了看高仙芝消失的方向。
“康摩質,”他說,“那個人,跟我一樣。”
“哪兒一樣?他又不瘸。”
“他也不是唐人。他是高句麗人。在這西域,唐人是主子,蕃人是奴才。他一個奴才,做到了將軍。”封常清頓了頓,“我也是奴才。他行,我為什麼不行?”
康摩質撓了撓頭,不太懂,但覺得封叔今天不一樣。
封常清回到酒肆,明月奴正在擦桌子。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你臉色不對。”
“我冇事。”
“你眼睛紅了。”
“風沙迷的。”
明月奴冇再追問,倒了一碗酸馬奶推過來。封常清端起來喝了一口,酸得皺眉,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忽然說:“明月奴,你覺得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嗎?”
明月奴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她看著他,認真地說:“你這個人,不會就這樣。”
“為什麼?”
“因為你眼睛裡還有火。真正認命的人,眼睛是灰的。你的是黑的。”她把抹布一甩,“不過你也彆光問這種冇用的,過來幫我搬酒罈子。”
封常清笑了一下。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那天夜裡,他回到土坯房,從牆縫裡掏出那團被揉皺的策論。四年前的紙已經發黃,羊油的痕跡還在,有些字徹底看不清了。但他記得每一個字。
修烽燧。撫諸胡。練蕃兵。
他把紙重新疊好,又塞回去。然後從床下翻出一卷新麻紙,裁好,研墨,提筆。
他要寫一份新的。
不是為了投給都護府。是為了讓自己記住——他能寫,他有東西可寫。
高仙芝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封常清心裡那潭死水。波紋一圈一圈盪開,盪到了最深處。
那個高句麗男人能做到的,他封常清憑什麼做不到?
他放下筆,看著窗外的月亮。龜茲的月亮和彆處不一樣,又大又低,像是掛在城頭上,伸手就能夠到。
但夠不到。
他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寫。
寫到手指發酸,寫到油燈見底。
康摩質在氈褥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粟特話,又睡過去了。
封常清看著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酒肆門口撿到他的那個下午。那時候這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現在臉上有肉了。
他自己呢?四年前被人從都護府台階上推下來,現在呢?還在原地。
不,不在原地。他有了康摩質,有了明月奴,有了酒肆裡那碗酸馬奶,有了牆縫裡越塞越滿的紙卷。
還差一樣。
差一個機會。
封常清把寫好的紙晾乾,疊好,和那些情報放在一起。
他吹滅油燈,躺在康摩質旁邊,閉上眼睛。
眼前全是高仙芝騎白馬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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