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常清的處置建議遞上去之後,高仙芝冇有批。
不是不同意,是冇有時間批。疏勒方向傳來急報,吐蕃一支騎兵越過了蔥嶺,在拔煥城附近劫掠。高仙芝必須馬上出征,帶走三千精騎。臨行前他把龜茲防務交給了副將李晟,把文書房的事交給了封常清。
“鄭德詮的事,等我回來再說。”高仙芝上馬之前丟下這句話。
封常清站在城門口,看著高仙芝的隊伍向西遠去。春天的風還是涼的,吹得他臉上的舊傷疤發緊。他摸了摸那道疤,轉身回了文書房。
鄭德詮冇有跟著出征。
高仙芝走了不到五天,鄭德詮就坐不住了。他先是每天在酒肆喝到半夜,帶著幾個親兵在街上鬨事。龜茲的百姓躲著他走,守城的兵卒也不敢攔。封常清讓人留意他的行蹤,每天傍晚把訊息報上來。
第七天,訊息來了。
鄭德詮要運貨。不是一車兩車,是二十輛大車。裝的絲綢、茶葉、藥材,從龜茲出發往東去,說是要賣到河西。但封常清查了通關文牒——冇有。這批貨不是正經商隊的,是鄭德詮自己湊的。本錢從哪裡來,不用查也知道。
更嚴重的是,押車的是守營兵。
封常清把報信的人叫到文書房,問清楚:鄭德詮以“都尉調防”的名義,從守營中調了五十名兵卒,配了二十匹馬,負責押運。這些兵卒本該在營中值守,現在被拉去給他當苦力。
“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北門出發。”
封常清點了點頭,讓那人回去了。
崔顥坐在角落裡,手裡握著筆,但冇有寫字。他等那人走了,纔開口:“你要動他?”
“他擅自調兵。”
“他是鄭德詮。”
“我知道他是誰。”封常清翻開桌上的軍令冊,“將軍走之前把留守印信給了我。擅調兵馬者,按軍法當斬。”
崔顥的臉白了。
“你……你認真的?”
封常清冇有回答。他把軍令冊合上,放進抽屜裡,站起來。
“你去幫我找一個人。”
“誰?”
“李晟。請他明天一早到北門。”
第二天,天還冇亮,封常清就到了北門。
他帶了六個人。不是兵卒,是文書房的雜役和兩個馬廄的馬伕。胡祿也在其中,手裡提著一根鐵鍬,臉上帶著一種“我真是瘋了”的表情。
“瘸子,你確定?”胡祿低聲問。
“確定。”
“那可是鄭德詮。將軍的乳兄弟。”
“我知道。”
胡祿罵了一句突厥話,把鐵鍬攥緊了。
天邊剛泛白,北門外傳來了車馬聲。二十輛大車,五十名兵卒,鄭德詮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麵。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錦袍,腰間掛著金魚袋,嘴裡叼著一根牙簽,神情倨傲。
看見封常清站在城門洞裡,他勒住了馬。
“瘸子?你在這兒乾什麼?”
封常清拄著柺杖,往前走了一步。
“鄭都尉,這批貨,有通關文牒嗎?”
鄭德詮的牙簽掉了下來。他盯著封常清,眼睛眯了起來。
“關你什麼事?”
“屬下掌文書房,凡出關物資,須有都護府簽發的文牒。鄭都尉的貨,屬下冇有查到文牒。”
“老子運貨,要你查?”鄭德詮的聲音大了起來,“你算個什麼東西?”
封常清冇有動怒。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
“鄭都尉,這五十名兵卒,是你以‘調防’名義從守營調出的。調防的目的地是哪裡?調令是誰簽的?屬下查了軍務冊,冇有找到記錄。”
鄭德詮的臉色變了。
“你他媽——”
“擅調兵馬者,按軍法當斬。”封常清的聲音不大,但城門洞裡回聲嗡嗡的。“鄭都尉,請你下馬,接受盤問。”
鄭德詮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他從馬上跳下來,抽出腰間的刀。
“誰敢動我?我娘奶過大將軍!你一個瘸子,敢在我麵前提軍法?”
他揮著刀,朝封常清逼過來。胡祿往前邁了一步,鐵鍬橫在胸前。封常清伸手攔住他。
“鄭都尉,放下刀。”
“放你孃的屁!”
鄭德詮的刀舉起來了。就在這時,城門洞裡傳來一陣馬蹄聲。李晟帶著十幾個騎兵到了。
李晟是安西副將,四十來歲,黑臉膛,話不多。他看了現場一眼,冇有問封常清,也冇有問鄭德詮。
“封掌書記,怎麼回事?”
封常清把那張紙遞過去。“鄭都尉擅自調兵五十人,押運私貨出關。無調令,無文牒。”
李晟接過紙,看了一遍。他抬起頭,看著鄭德詮。
“鄭都尉,這是真的?”
鄭德詮的刀舉在半空,放也不是,砍也不是。他瞪著李晟,又瞪著封常清,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
“李晟,你少管閒事。這是我跟瘸子之間的事。”
“軍中無閒事。”李晟的聲音很平。“鄭都尉,請你放下刀,接受盤問。否則,我以妨礙軍務論處。”
鄭德詮的手抖了一下。刀尖垂了下來。
封常清走上前,從鄭德詮手裡把刀拿走了。鄭德詮冇有反抗——不是因為服軟,是因為他看見李晟身後的騎兵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拿下。”封常清說。
兩個雜役上前,把鄭德詮的胳膊扭到身後,用繩子捆了。鄭德詮掙紮了一下,被封常清看了一眼,忽然不動了。
那一眼不凶,不冷,甚至冇有什麼情緒。但鄭德詮在那一眼裡看到了一個東西——這個人不是在嚇唬他,是真的要辦他。
“瘸子,你等著。等將軍回來——”
“將軍回來之前,軍法先行。”封常清打斷他,轉頭對李晟說,“李將軍,人我先帶回軍營。請將軍派兵守住這批貨,清點之後造冊。”
李晟點了點頭。
封常清拄著柺杖,走在被捆住的鄭德詮後麵。鄭德詮的嘴裡還在罵,罵封常清,罵李晟,罵高仙芝,罵這個世道。封常清充耳不聞。
胡祿跟在他旁邊,小聲說:“瘸子,你真要殺他?”
“軍法說擅調兵馬者斬。不是我要殺他,是軍法。”
“可將軍——”
“將軍走之前說過一句話。”封常清停下腳步,看著胡祿。“他說,我不在,你盯著點。鄭德詮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那你就等他回來再說啊!”
“等他回來,貨已經運出去了。兵已經調走了。法已經破了。”封常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等回來再說,就晚了。”
胡祿張了張嘴,冇再說。
到了軍營,封常清讓人把鄭德詮關進一間空帳,派了四個兵卒看守。然後他回到文書房,鋪開麻紙,開始寫處置文書。
崔顥站在他旁邊,手一直在抖。
“你……你真的要斬他?”
封常清冇有抬頭,筆在紙上走得很快。
“先寫文書。斬不斬,不是我說了算。是軍法。”
“可你寫了文書,呈給誰?將軍不在。”
“呈給李晟。將軍走之前,把防務交給了李晟。軍中行刑,需要副將簽字。”
崔顥愣了一下。“李晟會簽嗎?”
封常清冇有回答。他把文書寫完,吹乾墨跡,裝進信封,站起來。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找李晟。”
李晟在簽押房。
他正在看封常清送來的那張違禁記錄——鄭德詮調兵的證據。看見封常清進來,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用手指按著。
“封掌書記,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鄭德詮是將軍的乳母子。你殺了他,將軍回來,你怎麼交代?”
封常清把處置文書放在桌上,推到李晟麵前。
“李將軍,安西軍法第三十七條:擅調兵馬十人以上者,斬。鄭德詮調了五十人。證據確鑿,人贓並獲。如果今日不斬,明日就有人敢調一百人、五百人。到時候,安西軍還是軍嗎?”
李晟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桌上的處置文書,又看著封常清。
“你這個人,不怕死?”
“怕。但更怕法破了,軍散了,吐蕃人打過來的時候,冇有人守得住龜茲。”
李晟拿起筆,在處置文書上簽了字。
“簽了。但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麵。”李晟放下筆,看著封常清。“將軍回來,如果問罪,我不會替你扛。”
封常清把文書收好,抱拳。
“屬下明白。”
從簽押房出來,封常清去了關鄭德詮的帳子。
鄭德詮坐在草鋪上,雙手被捆在身後,眼睛瞪著帳簾。看見封常清進來,他猛地站了起來。
“瘸子,你到底想怎樣?”
“按軍法,擅調兵馬者斬。明日午時,轅門外行刑。”
鄭德詮的臉一下子白了。不是白了一點,是白得像死人。
“你……你不敢。將軍不在,你不敢殺我。”
“李將軍已經簽了。”
鄭德詮的腿軟了。他退了兩步,跌坐在草鋪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封常清看著他,冇有再說。轉身走出了帳子。
身後傳來鄭德詮的聲音,不再是罵,是哭。
“瘸子!封常清!你回來!你他媽回來!”
封常清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