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憨子做詩
訊息是從房府後院傳出去的。
第二天一早,值夜的家丁交班時,忍不住跟接班的夥計唸叨:“你聽說了嗎?二公子昨晚上在院子裡唸了幾句詞,可好聽了。”
“什麼詞?”
家丁撓撓頭,磕磕巴巴地背:“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接班夥計咂咂嘴:“這是二公子做的?”
“我親耳聽見的!就昨晚,二公子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對著月亮唸的!”
接班夥計把這幾句翻來覆去唸了幾遍,越念越覺得不一般。等回了屋,又跟旁人說。
旁人說給廚娘聽,廚娘說給採買的聽,採買的出府買菜,又說給了東市的菜販子聽。
不到半天,半條街都知道了。
“聽說了嗎?房家二公子做詩了!”
“哪個房家?”
“還有哪個房家?房相家!就那個房憨子!”
“他?做詩?不是說他隻會炒菜嗎?”
“可不是嘛!但人家就是做了!‘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你聽聽,這像是憨子能說出來的話?”
“該不會是抄的吧?”
“抄的也行啊!你能抄一首我聽聽?”
議論紛紛,越傳越遠。
到了下午,連茶樓酒肆裡都在議論這首詞。有人說好,有人說不像房遺愛做的,有人說是不知道從哪兒抄來的。
但不管怎麼說,“房憨子做詩”這件事,算是傳開了。
房府正堂。
房玄齡坐在主位上,朝服還沒換,臉色鐵青。
盧氏從裡間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盞茶,看見他那副模樣,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了?一回來就黑著個臉。”
“怎麼了?”房玄齡的聲音都變了調,“你問問你那個好兒子!他做的好事!”
盧氏不緊不慢地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茶:“他又怎麼了?下廚房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下廚房?!”房玄齡打斷她,“他要光下廚房我倒不氣了!他做詩了!”
盧氏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做詩?”
“對!做詩!還傳得滿長安都知道了!”房玄齡在屋裡來回踱步,袖子甩得呼呼響,“‘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你聽聽!這是一個鑽廚房的憨子能寫出來的東西?”
盧氏放下茶盞,沒說話。
房玄齡越說越氣:“他要是真能做詩,早幹嘛去了?偏偏這個時候做!偏偏傳得滿長安都知道!外麵那些人會怎麼想?陛下會怎麼想?”
他猛地停下來,瞪著盧氏:“一個剛和離、剛捱了打的駙馬,半夜不睡覺,站在院子裡念‘有恨無人省’、念‘寂寞沙洲冷’,你聽聽這詞,跟他那點破事,對得多準!外人看了,能不多想?”
盧氏的臉色也變了。
“你小聲點。”她壓低聲音。
“我說不說有什麼用?外麵已經傳開了!”房玄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氣得直喘粗氣,“房憨子……房憨子……我寧願他真是個憨子!
至少不惹事!
現在倒好,憨子做詩,這叫什麼?這叫露餡!”
盧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那詞……真是他做的?”
“你問我?我問誰去?”房玄齡拍著桌子,“他自己做的也罷,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也罷,現在外麵都說是他做的!
他跟那詞對得太準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腳步聲。
房遺愛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勁兒。
“爹,您找我?”
房玄齡看見他那副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的鼻子就罵:“你還有臉問我找你?你昨天晚上幹什麼了?”
房遺愛愣了一下:“昨天晚上?吃飯啊。吃完飯就睡了。”
“睡了?”房玄齡冷笑一聲,“你站在院子裡念詞的時候,怎麼不說你睡了?”
房遺愛的臉色變了一下。隻是一瞬間,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憨樣。
“爹,您說什麼詞?我不知道啊。”
“還裝!”房玄齡一巴掌拍在桌上,“‘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這是不是你唸的?”
房遺愛沉默了一下。
盧氏看著他,沒說話。
房玄齡死死盯著他,等著他回答。
正堂裡安靜得能聽到心跳聲。
半晌,房遺愛撓了撓頭,一臉無辜地說:“爹,那詞……是我從前在一本舊書上看到的。
覺得好聽,就唸了幾句。我真不知道怎麼回事,怎麼就傳出去了……”
房玄齡愣了一下:“舊書?什麼舊書?”
“忘了。小時候在書房翻到的,也不知道是誰寫的。就覺得好聽,記下來了。
”房遺愛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我真不知道會傳出去……我就是……那天晚上吃撐了,站在院子裡消食,隨口唸了幾句……”
房玄齡盯著他看了很久。
盧氏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開口:“行了,念幾句詞而已,又不是殺人放火。你至於嗎?”
“你懂什麼!”房玄齡轉頭瞪她,“這詞跟他那點破事,對得多準?外人看了”
“外人看了又怎樣?”盧氏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念幾句詞就犯法了?
他又沒說誰,又沒指誰。詞對得準,那是詞寫得好,不是他有意為之。”
房玄齡被噎住了。
盧氏站起來,走到房遺愛麵前,看了他一眼。
“以後吃撐了消食,在院子裡走走就行。別念什麼詞了。免得你阿爺操心。”
房遺愛低著頭:“是,娘。”
盧氏轉身往裡麵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那詞……倒是真好。
跟你那點破事,對得也太準了。”
說完就進去了。
房玄齡站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房遺愛站在那兒,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滾回去。”房玄齡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再惹事,我打斷你的腿。”
“是。”房遺愛應了一聲,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房玄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等等。”
房遺愛停下來。
“那詞……真是書上看來的?”
房遺愛沒回頭:“真是。”
房玄齡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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