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杖二十
天光未亮,房遺愛就被房安從床上薅了起來。
“公子,快醒醒!陛下召您入宮,再遲就誤了時辰了!”
房遺愛翻了個身,臉埋在錦被裡,聲音含糊得像含了棉花:“不去……我又沒惹他……”
“我的小祖宗!”房安急得直跺腳,“陛下召見哪能由著性子不去?”
好不容易把人扯起來,房遺愛依舊半夢半醒,眼睛黏著似的睜不開,頭髮亂蓬蓬支棱著。
更衣時東倒西歪,腳底下像踩了棉花,胳膊一揚差點撞翻架上的銅盆,濺了房安一身水。
房安手忙腳亂扶住銅盆,又替他理歪了的衣襟,額頭上急出一層薄汗。
正忙亂著,一聲飢腸轆轆的“咕咕”聲突然響起。房遺愛摸了摸肚子,癟著嘴看向房安:“餓……昨天一天沒吃……”
房安心頭一軟,剛要轉身去傳早膳,就見門口立著一道身影,盧氏。她身著素色襦裙,未施粉黛,臉色卻沉得厲害,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出息。”
房遺愛被這聲冷喝驚得一哆嗦,瞬間清醒了幾分,耷拉著腦袋,不敢看盧氏的眼睛。
“娘……”
“現在知道怕了?”盧氏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歪到肩頭的衣領,指尖的力道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鄭重,“記住昨夜教你的話,陛下問什麼答什麼,多一句不說,少一句不漏。隻管裝你的糊塗,別露了半點破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蒼白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宮裡不比房府,一步錯,步步皆輸。”
房遺愛抬眼,撞進盧氏眼底的擔憂,心頭微暖,卻依舊裝出怯懦的樣子,點了點頭:“兒知道了。”
盧氏鬆了幾分眉頭,轉頭對房安道:“備早膳,簡單些,墊墊肚子就好。再備上蜜漿,路上讓公子帶著。”
“老奴這就去!”
不多時,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羹、兩個白麪蒸餅端了上來。房遺愛像是餓極了,捧著碗呼嚕呼嚕喝了大半,蒸餅咬得滿嘴是渣,噎得直伸脖子。
盧氏遞過蜜漿,他接過灌了兩口,才緩過勁來,嘴角還沾著餅屑。
收拾妥當,房安早已備好馬車。房遺愛被盧氏送出門,臨上車前,盧氏又攥住他的手腕,沉聲道:“記住,你是被高陽逼瘋的房遺愛,不是別的什麼人。”
房遺愛點了點頭,鑽進車裡。
馬車駛出房府,長安城的街道上沒什麼人,隻有更鼓聲從遠處傳來,悶悶的,敲得人心頭髮緊。
房遺愛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膝蓋,篤,篤,篤。盧氏方纔的話在腦子裡轉,你是被高陽逼瘋的房遺愛,不是別的什麼人。
他嘴角微微勾起。
到了宮門口,房安在外麵低聲叫了一聲:“公子。”
房遺愛睜開眼,那一瞬間,眼底清明得像秋天的湖水。
隻是一瞬間。他又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大咧咧地跳下車。
兩儀殿門口,王德已經候著了。看見房遺愛這副模樣,嘴角抽了一下,還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房將軍,陛下在殿內等您。”
房遺愛斜了他一眼:“陛下心情怎麼樣?”
王德沒敢接話,隻做了個請的手勢。
房遺愛哼了一聲,整了整衣領,昂著頭跨了進去。
殿內,李世民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書,卻沒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門口那個走進來的人身上,衣領歪了一邊,走路大搖大擺,眼神四處亂飄,滿臉的不耐煩。
李世民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房遺愛走到殿中央,撲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金磚上,悶響一聲。
他疼得齜牙咧嘴,卻咬著牙沒吭聲。
臣房遺愛,參見陛下。
聲音又硬又沖。
李世民沒有叫他起來,放下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房遺愛。”
“臣在。”
“你昨天在太極殿門口,又哭又鬧,把朕的朝堂當成了菜市口。你好大的膽子。”
房遺愛梗著脖子,聲音悶悶的:“臣知罪。”
“知罪?”李世民的聲音很冷,“你知什麼罪?”
房遺愛抬起頭,臉上沒有眼淚,隻有一股子破罐破摔的倔強:“臣不該在朝堂上鬧,不該給陛下添麻煩。臣一時衝動,臣認罰。”
“一時衝動?”李世民盯著他,“你綁和尚的時候,怎麼沒想這是衝動?你闖朝堂的時候,怎麼沒想是衝動?你在朕的殿門口撒潑的時候,怎麼沒想是衝動?”
房遺愛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動了動,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通紅:
“臣氣不過!”
“氣不過什麼?”
“公主帶著和尚上門,滿長安都在看臣的笑話。臣是窩囊,可臣也是人。臣忍了這麼多年,忍不下去了。”
他頓了頓,像是豁出去了:
“陛下您想想,換成您……”
“放肆!”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盞飛出去老遠,碎在地上。
“混賬東西!你算什麼東西,敢拿朕打比方!”
房遺愛臉色刷地白了,撲通一聲磕下去,額頭砸在金磚上,聲音都變了調:“臣該死!臣一時口快!臣不是那個意思。”
“你什麼意思?”李世民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是說朕連自家媳婦都管不住?
還是說朕跟你一樣窩囊?
“臣不敢……臣真的不敢……”房遺愛伏在地上,渾身發抖,“臣就是嘴賤……臣該打……臣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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