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骨上蓮花------------------------------------------,天色卻依舊沉黑如墨。狄仁傑定了定神,將目光重新聚焦於那具沉默的白骨——更細緻的勘驗,此刻纔剛剛開始。,他的注意力回到骸骨本身。,喃喃道:“骨骼完整,未見明顯刀砍斧劈之痕……怪事,莫非是病死或悶死在此處?”,親自舉著火把,一寸寸檢視骨骼。,再到四肢……,他停了下來。,第三根肋骨靠近脊柱的位置,有什麼東西在反光。。,幾乎摒住呼吸。。,細如筷子,深深嵌入肋骨之中,隻露出一個小小的釘帽。,若非火把角度恰好,極難發現。,似乎還刻有紋路。“鑷子。”狄仁傑伸手。。
狄仁傑穩住手,輕輕夾住釘帽,嘗試晃動。
釘得很死。
他加了點力,緩緩將鐵釘向外拔。
過程很慢,鐵釘與骨骼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咯咯”聲,在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終於,鐵釘被完整取出。
雨水沖刷掉釘身的少許汙垢,露出鐵質的本色。
狄仁傑將釘子舉到眼前,藉著火光細看釘帽。
釘帽扁平,上麵雕刻著紋飾——線條極其精細,需要凝神才能看清。
那是一朵蓮花。
花瓣層疊,蓮心微凸,雖是刻在微小鐵釘之上,卻透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莊嚴的精緻感。
蓮花?
死後釘入肋骨?
蓮花紋?
狄仁傑緩緩直起身,將這枚鐵釘也小心收好。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具在岩縫中沉寂多年的骸骨,綠袍朽爛,白骨森森,卻緊握著金線牡丹帕,心口釘著蓮花鐵釘。
“驗骨,詳細記錄。”他對仵作道,“重點:確切死亡時間,有無其他隱蔽損傷,衣物殘留碎片儘可能收集。還有,查一查這附近,三年前,乃至更早,有無失蹤的六品官員。”
他頓了頓,望向漆黑雨夜深處,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人死因絕非尋常。這枚鐵釘,是死後釘入的。非為致命,更像是一種標記,一種……儀式。”
儀式?
衙役們麵麵相覷,隻覺得夜風捲著冷雨撲在臉上,寒意直透骨髓。
老仵作蹲下身,開始更專業地檢視。
測量骨長,觀察骨色、骨密度,檢查關節磨損程度,檢視牙齒磨損情況……
他工作得很慢,很仔細。
狄仁傑耐心地站在一旁,任由雨水打濕衣襬,目光卻如磐石般穩定,掃視著骸骨的每一個細節,也掃視著滑坡斷麵的每一寸泥土。
時間一點點過去,雨勢漸小,由傾盆轉為淅瀝。
東方天際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色,漫長而詭異的夜晚即將過去。
“大人,”老仵作終於直起痠痛的腰,臉上混雜著疲憊與確定,“依小的多年經驗,此人死亡時間,至少三年以上。具體些說,骨殖風化程度、土壤沁染情況,結合此地氣候……很可能是在三年多前的秋末,差不多就是……就是天授年號之前,新舊交替那段時間。”
武周代唐,正在三年前。
天授元年,武則天正式稱帝,改國號為周。
而這具骸骨,死於“新舊交替那段時間”。
政治敏感期。
狄仁傑眼神深邃,看不出波瀾。
“年齡?身份?”
“年約三十,身高七尺餘,生前應是個讀書人,或者常年伏案的文吏——右手食指、中指指骨有輕微但持續的應力痕跡。至於這官袍……”
老仵作捏起一片極脆的綠色織物碎片,“確是六品綠色官服無疑,織法、染劑都是官造規製。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小的在幷州衙門驗屍多年,近五年來,並未聽說有六品官員在此地失蹤,上報的失蹤案卷中也無一符合。”老仵作低聲道,“要麼,他不是本地官員,死在此處無人知曉;要麼……”
要麼,他的失蹤從未被記錄在案。
狄仁傑默然。
他抬頭看了看微微發亮的天色,又看了看那具終於重見天日的骸骨。
雨水洗去了部分汙垢,白骨在晨光熹微中顯得格外刺目。
那朵心口的蓮花,那半幅染血的金線牡丹,還有那個被雨水沖淡的“驚”字……
一切,都透著一股精心策劃卻又充滿象征意味的不祥。
“收殮骸骨,所有相關土石、衣物碎片,悉數帶回衙門。”狄仁傑下令,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靜條理,“今日之事,在場之人不得對外妄言。折衝府的弟兄也請約束部下。”
隊正連忙抱拳:“遵命!”
衙役們開始小心翼翼地將骸骨從岩縫中完整取出,放置在帶來的草蓆上。
狄仁傑退開幾步,最後環視了一眼這片被暴雨和滑坡改變的山坡。
亂葬崗在不遠處沉默著,更遠處,幷州城的輪廓在漸亮的晨光中隱約可見。
一個穿著六品官袍的年輕人,死在三年多前的秋夜,被隱秘地埋入山腹。
他的死被刻意掩蓋,他的骸骨握著重大的象征(牡丹),心口釘著神秘的標記(蓮花)。
這絕非簡單的兇殺。
狄仁傑轉過身,走向係在路邊的馬匹。
蓑衣上的雨水順著邊緣滴落。
他翻身上馬,握緊韁繩。
這像是一個序幕。
一個在暴雨夜被偶然揭開,卻可能通往更深、更黑暗之處的序幕。
那個未看清的“驚”字,如同一聲被泥土捂住太久的呐喊,終於在雷雨中,露出了第一絲縫隙。
而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縫隙的邊緣。
“回城。”
他輕叱一聲,馬匹邁開步子,踏破泥濘,向著甦醒的幷州城馳去。
身後,衙役們抬著那具沉默的白骨,如同抬著一個巨大而沉重的謎題。
晨光刺破雲層,照亮濕漉漉的山道,也照亮了狄仁傑沉靜而堅定的側臉。
雨停了,但空氣依然沉甸甸的,彷彿蓄積著另一場更大的風暴。
(第2章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