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歷二年,其贊普器弩悉弄年已長,贊普乃與其近臣論岩等密圖欽陵。
時欽陵在外,贊普乃集結兵馬將欽陵親黨二千餘人殺盡,自己又率兵馬討伐欽陵、贊婆等。
欽陵反應,兵馬未戰自潰。
欽陵不堪受辱,亂軍中自殺。
訊息傳到大唐時,已是四月。
馮仁坐在廊下,手裏捧著一盞茶,聽著馮朔念那份從洛陽轉來的邊報。
“……欽陵死,其弟贊婆率千餘帳降周,其子論弓仁亦率所統七千帳歸附。
陛下已下旨,授贊婆為特進、歸德王,論弓仁為左玉鈐衛將軍,令其部眾居於隴右。”
馮朔唸完,把邊報放在案上,看著父親。
馮仁端著茶盞,沒有喝,隻是望著雨幕裡那棵老梅樹。
“爹,您怎麼看?”
馮仁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終於開口:“欽陵死了。”
就這四個字。
馮朔等了一會兒,不見下文,忍不住問:“爹,您認識他?”
馮仁點了點頭。
“見過一麵。”
馮朔愣住了。
“什麼時候?”
“貞觀二十三年。”馮仁說,“那時候他還是吐蕃的小王子,跟著他父親鬆贊乾布來長安朝貢。”
他把茶盞放下,“那時候他才十幾歲,站在人群裡,眼睛亮得很。”
馮朔沉默了一瞬。
“那後來……”
“後來他長大了,成了吐蕃的大論,跟咱們打了二十年的仗。”
馮仁站起身,走到廊下,伸出手,接住一片從屋簷上滴落的雨水。
“死了也好。”他說,“打了二十年,累了。”
馮朔站在他身後,看著父親那道青衫背影,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父親說“死了也好”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爹,”馮朔輕聲問,“您是不是覺得,有些可惜?”
馮仁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可惜什麼?”
馮朔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馮仁替他說了:“可惜一個對手?”
馮朔低下頭。
馮仁走迴廊下,重新坐下。
“朔兒,”他說,“打仗不是下棋,對手死了,沒什麼可惜的。”
他頓了頓,“死了的人,死了就完了。活著的人,還得活著。”
馮朔抬起頭,看著父親。
那張永遠年輕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可他忽然覺得,父親眼底有什麼東西,比這秋雨還涼。
——
十月初,洛陽傳來訊息。
贊婆和論弓仁的部眾被安置在隴右,朝廷撥了糧草、劃了草場,讓他們就地放牧。
武則天又下旨,在隴右設“歸德州”,以贊婆為刺史,論弓仁為司馬。
馮朔看完邊報,忍不住說:“爹,陛下這是要把他們當釘子,釘在隴右。”
馮仁正在院子裏陪馮寧撿落葉,聞言頭也不抬。
“嗯。”
“爺爺你看!這片像小扇子!”
馮仁接過來,看了看,又遞還給她。
“好看。”
馮寧滿意地笑了,又跑去撿別的葉子。
馮仁這才抬起頭,看向馮朔。
“信不信,不由他們,也不由咱們。”
馮朔愣了一下。
“那由誰?”
馮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由日子。”他說,“日子長了,就知道能不能信了。”
——
十一月,洛陽落了第一場雪。
武則天又病了一場。
這次病得不重,太醫說是偶感風寒,喝了幾副葯就好了。
可婉兒知道,不是風寒的事。
是老了。
人老了,身子就薄了,薄得一陣風就能吹倒。
狄仁傑每天早朝後都會去長生殿請安,有時帶些長安城裏的新鮮吃食,有時隻是坐著說說話。
武則天也不嫌他煩,有時還留他用膳。
“懷英,”這一日,她靠在軟枕上,望著窗外那株光禿禿的老槐樹,“你說,欽陵死了,吐蕃會不會亂?”
狄仁傑想了想。
“會。”他說,“欽陵掌權二十年,吐蕃上下,服他的人多,恨他的人也多。”
他頓了頓,“他一死,那些恨他的人,就該動了。”
武則天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咱們該不該動?”
狄仁傑沉默了一瞬。
“臣以為,不該。”
武則天看著他。
“為何?”
狄仁傑站起身,走到窗前,也望著那株老槐樹。
“陛下,”他說,“吐蕃亂了,對咱們是好事。
可要是咱們插手,那些本來要打起來的人,說不定就團結起來打咱們了。”
他轉過身,看著武則天。
“讓他們自己打,打完了,誰贏了,咱們再跟誰談。”
武則天看著他,忽然笑了。
“懷英,你這話,像他。”
狄仁傑愣了一下。
“他?”
武則天點了點頭。
“馮仁。”她說,“要是他,也是這麼說的。”
狄仁傑的眼眶微微泛紅。
——
臘月,長安。
狄仁傑請辭,他能感覺到,身體越是不行。
馮仁看著樹中落葉冥冥中有感,些許是兄弟情深。
孫淑剛來叩門,馮仁便先開了門。
“大……大……”
馮仁深吸口氣,“帶我去見元一。”
…
馮仁趕到光德坊那座小宅院時,天已經黑透了。
孫行的宅子不大,一進的小院,收拾得乾淨利落。
院裏那棵老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門虛掩著。
馮仁推門進去。
張氏挺著肚子站在廊下,眼眶紅著,卻沒有哭。見馮仁進來,她屈膝行禮,聲音發顫:“大哥……”
馮仁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徑直向屋裏走去。
屋裏點著燈,昏黃的光暈籠在榻上。
孫行靠在軟枕上,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可他看見馮仁進來,還是咧開嘴笑了。
“大哥來了?”
馮仁在榻邊坐下,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三根指頭,輕輕按壓。
孫行的手涼得厲害,腕上的脈象虛浮無力,時有時無。
馮仁沒有說話。
孫行也沒有問。
他就那樣看著馮仁,看著他那張永遠年輕的臉,看著他垂下的眼睛,嘴角還掛著那點憊懶的笑。
過了很久,馮仁收回手。
孫行問:“還有多久?”
馮仁沉默了一瞬。
“好好養著,還能過個年。”
孫行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讓站在門口的張氏捂住嘴,把哭聲壓回喉嚨裡。
“一個年……”孫行喃喃道,“夠了。”
他轉過頭,望向窗外。
窗外,天已經黑了。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投在窗紙上。
“大哥,”他忽然開口,“你說,我爹在下麵,會不會罵我?”
馮仁看著他。
“罵你什麼?”
孫行想了想,“罵我沒出息。
罵我當了這麼多年官,連個像樣的宅子都沒攢下。”
馮仁嘴角微微一扯。
“不會。”
孫行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罵過。”馮仁說,“當年在終南山,他天天罵你。
更何況……大哥養得起……”
馮仁沒有再說話。
他就那樣坐在榻邊,握著孫行那隻冰涼的手,一直握著。
張氏挺著肚子站在門口,眼淚無聲地流,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聲音。
馮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孫行還是個毛頭小子,跟著孫思邈在終南山採藥。
第一次見麵,孫行蹲在破觀門口啃燒雞,啃得滿臉油光,看見他進來,嚇得燒雞掉在地上。
“大、大哥!”
那一聲“大哥”,叫了這麼多年。
“元一。”馮仁開口。
孫行睜開眼,看著他。
“大哥,還有啥吩咐?”
馮仁沉默了一瞬。
“你閨女,叫孫念。”
孫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記得。大哥起的。”
“念想的念。”馮仁說,“讓她記住,她爹是個好人。”
孫行的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說了兩個字:
“大哥……”
馮仁握緊他的手。
“在。”
孫行望著他,望著那張永遠年輕的臉,望著那雙幾十年如一日的眼睛。
“大哥,這輩子……值了。”
馮仁沒有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裏,握著那隻越來越涼的手,一直握著。
一直到那雙手徹底涼透。
一直到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屋中央。
一直到張氏的哭聲終於壓不住,從喉嚨裡湧出來。
馮仁站起身,低頭看著榻上那張安詳的臉。
“元一,”他說,“走好。”
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籠在榻上,籠在那個已經不會再笑的人身上。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裏,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
馮仁站在樹下,抬起頭,望著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
“師父,”他輕聲說,“您兒子,我送走了。”
沒有回應。
隻有夜風穿過枯枝的簌簌聲。
——
孫行的喪事辦得很簡單。
按他的遺願,不請和尚念經,不做法事,不擺靈堂。
“我這一輩子,活得簡單,死也簡單點。”
這是他在清醒時最後說的話。
張氏挺著肚子,執意要送最後一程。
馮仁沒有攔她。
他隻是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口薄棺被抬出院子,抬上牛車,向城外走去。
馮朔站在他身邊,壓低聲音:“爹,孫叔葬哪兒?”
“終南山。”馮仁說,“跟他爹一起。”
馮朔沉默了。
他知道,終南山那破觀後頭,埋著孫思邈。
如今,孫行也要去了。
“爹,”馮朔輕聲問,“您去送嗎?”
馮仁搖了搖頭。
“不送了。”他說,“送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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