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迴廊,繞過幾道宮門,來到一處偏殿。
殿門口站著一個身穿紫袍的女官,正是上官婉兒。
“乾爹。”婉兒迎上來,先給馮仁行了一禮,然後蹲下身,平視著馮寧。
“你就是寧兒?”
馮寧眨巴眨巴眼,打量著她。
“你是誰呀?”
“我是你姑。”婉兒笑了,“你爺爺的乾女兒。”
馮寧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指著馮玥的方向說:
“那我大姑呢?大姑也是爺爺的女兒呀。”
婉兒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我是乾女兒,不一樣。”
馮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從懷裏摸出那隻玉鐲,獻寶似的舉到她麵前。
“你看!皇帝奶奶給的!”
婉兒低頭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那玉鐲她認得,是陛下年輕時戴過的舊物,跟了幾十年,從來沒賜給過任何人。
“好漂亮。”她摸了摸馮寧的頭,“好好收著。”
馮寧使勁點頭,把玉鐲小心翼翼地放回懷裏。
婉兒站起身,看向馮仁。
“乾爹,陛下讓我帶您去個地方。”
馮仁挑了挑眉。
“哪兒?”
婉兒沒有答話,隻是側身引路。
——
穿過幾道宮門,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
院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寫著“甘露殿”三個字。
馮仁腳步頓了頓。
這裏他來過。
很多年前,李治還在的時候,常在這裏讀書批奏摺。
後來李治走了,這裏就空了。
婉兒推開院門,側身讓開。
“乾爹,陛下在裏麵等您。”
馮仁低頭看了看馮寧。
馮寧立刻懂事地說:“爺爺去吧,寧兒跟姑姑在這兒等著。”
馮仁點了點頭,邁步進去。
院子裏還是老樣子。
幾株老槐樹,一口古井,廊下擺著一張矮幾。
武則天坐在矮幾旁,已經換下了朝服,穿著一身素凈的常服,手裏捧著一盞茶。
她沒有戴冕旒,頭髮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在夕陽裡格外清晰。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來了?”
馮仁在她對麵坐下。
武則天把茶盞推到他麵前。
“嘗嘗,今年的新茶。”
馮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還行。”
武則天笑了。
“還行?這可是貢品,一年就產二兩。”
馮仁放下茶盞。
“李泰、李承乾那兩兄弟當年給我的比這個好。”
武則天的手微微一頓。
茶盞在指尖懸了片刻,才緩緩放下。
“李泰……李承乾……”她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名字,目光有些渙散,“太宗皇帝的兒子,先帝的兄長。”
馮仁沒有說話。
他隻是端著那盞茶,望著院子裏那幾株老槐樹。
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我進宮那年,才十四歲。”
武則天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太宗皇帝還在,長孫皇後還在,那時候……”
她頓了頓,“那時候,李泰還活著,李承乾也還活著。”
馮仁轉過頭,看著她。
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眼睛裏的光有些散。
“太宗皇帝有一次在禦花園裏指著我,對長孫皇後說,‘這孩子將來不凡’。”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那時候我跪在地上,心裏想,什麼叫不凡?
是能做皇後,還是能做太後?”
馮仁放下茶盞。
“後來你都做了。”
武則天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是啊,都做了。”她說,“皇後做了,太後做了,皇帝……也做了。”
她轉過頭,看著馮仁。
“可你知道,做到最後,還剩什麼嗎?”
馮仁沒有說話。
武則天替他答了。
“剩一個人。”她說,“剩一個人,坐在這宮裏,看著那些人一個個來,一個個走。”
馮仁沉默了一瞬。
“你還有兒女。”
“兒女?”武則天搖了搖頭,“太平想我死,李旦怕我死,李顯……”
她頓了頓,“李顯那孩子,怕是連想都不敢想我。”
馮仁說:“前麵對了,後麵那句卻錯了。
李顯現如今在長安待著,對這個位置已經不感興趣了。
而且,還希望你這個當孃的,能夠好好的。”
武則天聽完馮仁的話,沉默了很久。
“李顯那孩子……”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更輕,“在長安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馮仁說,“每日卯時起床,跟我打拳。吃得下,睡得著,臉上有肉了。”
武則天點了點頭。
“那就好。”她說,“那就好。”
武則天沒有再說話。
她隻是坐在那裏,望著院子裏那幾株老槐樹,望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馮仁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陪她坐著,一盞茶從熱喝到涼,又從涼喝到沒了滋味。
不知過了多久,武則天忽然開口。
“馮仁。”
“嗯。”
“你說,朕死了以後,李顯那孩子……會來給朕上墳嗎?”
馮仁轉過頭,看著她。
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眼睛裏的光有些散。
“會。”他說。
武則天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馮仁把茶盞放下。
“因為他是你兒子。”
武則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陽徹底沉下去,久到院子裏那幾株老槐樹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然後她笑了。
“兒子……”她喃喃道,“是啊,他是朕的兒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
——
殿門外,馮寧蹲在台階上,雙手托著腮,望著天上的星星。
婉兒站在她身後,也望著那些星星。
“姑姑,”馮寧忽然開口,“你說,皇帝奶奶為什麼要給寧兒玉鐲呀?”
婉兒低下頭,看著她。
“因為你乖。”
馮寧眨巴眨巴眼,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問:“那爺爺呢?爺爺乖不乖?”
婉兒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你爺爺?”她想了想,“你爺爺……不乖。”
馮寧瞪大眼睛。
“不乖?爺爺怎麼不乖了?”
婉兒在她身邊蹲下,也托著腮,望著天上的星星。
“你爺爺啊,是這世上最不乖的人。”
她說,“別人跪他不跪,別人怕他不怕,別人不敢說的話他敢說,別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
馮寧聽得入神,小臉上滿是崇拜。
“那爺爺好厲害!”
婉兒點了點頭。
“是啊,很厲害。”
“那姑姑,寧兒以後也要像爺爺一樣,不乖!”
婉兒低下頭,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
“你呀,”她說,“已經夠不乖的了。”
馮寧嘻嘻一笑,靠在她肩上。
婉兒攬著她,也望著天上的星星。
——
萬象神宮外的廣場上,馮朔一行人正等著。
看見馮仁出來,馮朔迎上去,壓低聲音:“爹,沒什麼事吧?”
馮仁搖了搖頭。
“走吧,回家。”
馬車轔轔駛過長街,穿過洛陽城最繁華的街市。
路邊還有沒回家的百姓,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著閑話。
馮寧趴在車窗上,望著外麵那些陌生的麵孔,忽然回頭問:
“爺爺,為什麼我們要回長安?洛陽不是也挺好的嗎?”
馮仁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洛陽是皇帝住的地方。”
馮寧眨巴眨巴眼:“那長安是誰住的地方?”
馮仁睜開眼,看著她。
“我們住的地方。”
馮寧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還是長安好!”
馮朔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
他別過頭,望向車窗外。
窗外,洛陽城的燈火正一盞盞熄滅。
夜,深了。
元月十五,上元節。
長安城燈火通明,滿城百姓湧上街頭,看花燈,猜燈謎,吃元宵。
馮府也不例外。
後院廊下掛滿了燈籠,有大紅的,有粉的。
還有幾盞兔子燈,是馮寧親手糊的,歪歪扭扭,醜得別緻。
~
四月,武則天鑄成九鼎,從玄武門曳入宮城。
令宰相、諸王率南北衙宿衛兵十餘萬人,連同宮中儀衛大牛、白象共同拖曳。
武則天又作《曳鼎歌》,以令其相互唱和。
最終將九州鼎依照各自方位列於明堂廷內。
同月,武則天派武懿宗、婁師德、沙吒忠義率兵二十萬再伐孫萬榮。
王孝傑貪功冒進,中二賊埋伏。
副將蘇宏暉臨陣脫逃,導致王孝傑寡不敵眾,兵敗墜穀。
敗報傳來那日,武則天正在上陽宮觀風殿批閱奏疏。
內侍雙手捧著八百裡加急軍報,跪在殿外不敢入內。
最後還是上官婉兒親自接過來,輕手輕腳放在禦案上。
武則天放下硃筆,展開軍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鳴。
“蘇宏暉呢?”她問。
婉兒垂首:“軍報上說……臨陣脫逃,下落不明。”
武則天把軍報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老槐樹開滿了白花,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上,厚厚一層。
“王孝傑的屍首呢?”
“墜入深穀,尚未尋獲。”
武則天沉默了很久。
“傳旨,”她終於開口,“追贈王孝傑為夏官尚書,封耿國公。遣使往東硤石穀,招魂以葬。”
婉兒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退下。
武則天沒有回頭。
“還有事?”
婉兒猶豫了一瞬,低聲道:“陛下,武懿宗那邊……已經派人去查蘇宏暉的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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