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裏的糧倉,狄仁傑看了三遍。
空的。
庫吏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青磚,瑟瑟發抖。
“元帥饒命!元帥饒命!糧食……糧食都被前幾任調走了,說是要供應前線……”
狄仁傑低頭看著他。
“調去哪兒了?”
“不、不知道……”庫吏的聲音發顫,“小的隻是個看門的,那些文書,小的也不敢問……”
狄仁傑沒有說話。
他走出糧倉,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裏,望著灰濛濛的天。
“元帥。”身後傳來聲音。
狄仁傑回過頭,看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人站在幾步開外,臉上帶著笑。
“你認識我?”
年輕人點了點頭。
“認識。”他說,“我家大人讓小的給您帶句話。”
狄仁傑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家大人是誰?”
年輕人從懷裏摸出一塊木牌,遞過去。
狄仁傑接過,低頭一看,瞳孔微微收縮。
木牌上隻刻著一個字——“馮”。
“他怎麼說?”
年輕人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大人說,糧草的事,讓您別操心。該北上就北上,糧草自然會到。”
狄仁傑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人在哪兒?”
“不知道。”年輕人搖了搖頭,“大人隻說,讓小的把話帶到就行。”
狄仁傑沉默了一瞬,把那塊木牌收入袖中。
“回去告訴他,”他說,“我知道了。”
年輕人拱了拱手,轉身消失在巷子裏。
———
三日後,十萬大軍北上。
狄仁傑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麵。
婁師德在他身側,忍不住問:“元帥,糧草……”
“會有的。”狄仁傑說。
婁師德張了張嘴,想問,卻不知該怎麼問。
走了三十裡,前方忽然揚起一陣煙塵。
婁師德手按刀柄,厲聲道:“列陣!”
大軍停下,前排的士卒舉起盾牌,後排的弓箭手拉開弓弦。
煙塵近了,是一隊人馬。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麵容粗獷,身上穿著半舊的皮甲。
他在五十步外勒住馬,翻身下地,大步走來。
“敢問可是狄元帥?”
狄仁傑看著他。
“你是何人?”
那漢子單膝跪下,抱拳道:“末將汾州折衝都尉周大,奉大帥之命,押送糧草至此!”
狄仁傑的眼神微微一動。
“大帥?”
周大抬起頭,咧開嘴笑了,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
“是。”他說,“大帥說了,讓末將把這些糧草交給狄元帥,一粒都不許少。”
狄仁傑翻身下馬,走到他麵前。
“他人在哪兒?”
周大往身後指了指。
狄仁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遠處的土坡上,立著一道青衫身影。
那身影站得很直,望著這邊。
狄仁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向那土坡馳去。
———
土坡上,馮仁站在那裏,看著他策馬而來。
狄仁傑在他麵前勒住馬,翻身下來,單膝跪地。
“先生。”
馮仁低頭看著他。
“起來。”
狄仁傑站起身,眼眶紅著,卻咧著嘴笑。
“先生,您怎麼來了?”
馮仁望著遠處那支正在行進的隊伍。
“來看看你。”他說,“怕你死在北邊。”
狄仁傑笑了。
“先生,學生沒那麼容易死。”
馮仁轉過頭,看著他。
“我知道。”他說,“但你死了,我找誰喝酒去?”
狄仁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那笑聲在風裏傳得很遠。
遠處,婁師德望著土坡上那兩道身影,忍不住問周大:
“周將軍,那位……是什麼人?”
周大咧開嘴笑了。
“一個看門的。”他說。
———
三日後,東硤石穀。
王孝傑站在穀口,望著遠處那片正在騷動的契丹營帳。
婁師德站在他身邊,壓低聲音:“元帥那邊來訊息了,十萬大軍已到幽州,三日後可至。”
王孝傑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他說,“今夜子時,動手。”
———
子時。
月光被雲層遮住,穀中一片漆黑。
契丹人的營帳外。
總不能是玩空營計吧……王孝傑吩咐探馬查探。
不過多時,探馬回報:“總管,裏邊沒人。”
“沒人?”王孝傑有些摸不著頭腦,“你確定?”
“確定,裏邊不說人了,連隻鳥都沒有。”
婁師德從旁邊走過來,臉色凝重:“總管,契丹人這是……”
王孝傑沒有答話。
他邁步向前,走進那座空蕩蕩的大營。
帳篷一頂挨著一頂,紮得整整齊齊。
中間的空地上,幾十口大鍋架在火上,鍋裡的水還冒著熱氣,鍋底下的柴已經燒成了灰燼。
王孝傑在一口鍋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鍋沿。
燙的。
他又站起身,走進最近的一頂帳篷。
鋪蓋卷得整整齊齊,地上扔著幾個皮囊,還有一個沒吃完的乾糧。
他撿起那乾糧,掰開,湊到鼻尖聞了聞。
還是新鮮的。
“總管。”婁師德的聲音從帳外傳來,“您過來看看這個。”
王孝傑走出去,順著婁師德手指的方向望去。
大營後方,有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蜿蜒向北,消失在夜色裡。
小路上的草被踩得東倒西歪,泥土上密密麻麻全是腳印。
“全跑了,腳印都是亂的。”婁師德說。
王孝傑站在那條踩踏出來的小路邊,望著北方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婁師德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總管,追不追?”
王孝傑搖了搖頭。
“追不上。”他說,“他們跑了大半夜了,咱們的人剛打完仗,追上去也是送死。”
婁師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王孝傑轉過身,望著那座空蕩蕩的大營。
“婁將軍,你說,他們為什麼跑?”
婁師德愣了一下。
“糧草不繼,士氣已衰,不跑等死?”
王孝傑搖了搖頭。
“不對。”他說,“你看這些帳篷,紮得整整齊齊,鍋裡的水還是熱的,乾糧還是新鮮的。
這不是潰敗,是撤退。”
婁師德的眉頭皺了起來。
“撤退?”
“嗯。”王孝傑走到一口鍋前,用腳踢了踢鍋底的灰,“而且是臨時決定的撤退。
接到訊息就跑,連鍋都來不及收。”
婁師德的臉色變了變。
“總管的意思,有人給他們報信?”
王孝傑沒有答話。
他隻是望著北方,望著那些已經消失在夜色裡的契丹人,眼神複雜。
——
三百裡外,契丹大軍正在連夜北撤。
李盡忠騎在馬上,臉色陰沉得可怕。
孫萬榮跟在他身側,也是一言不發。
“孫將軍,”李盡忠終於開口,“你說,那訊息可靠嗎?”
孫萬榮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說,“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李盡忠咬了咬牙。
“就差一點……”他喃喃道,“就差一點,就能把王孝傑那老小子困死在穀裡……”
孫萬榮沒有說話。
他隻是回過頭,望了一眼南方。
那裏,東硤石穀的燈火已經看不見了。
隻有茫茫的夜色。
“李將軍,”他忽然開口,“你說,給咱們報信的那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李盡忠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說,“隻知道他的人找到咱們的探子,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狄仁傑已到幽州,十萬大軍三日可至。’”
孫萬榮沉默了一瞬。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兩人對視一眼,孫萬榮說:“先不說狄仁傑,就說當時燒了咱糧草的那人。”
李盡忠道:“你查出來了?”
孫萬榮點頭,“大唐不良人,不良帥。”
李盡忠的臉色在夜色中變了幾變。
“不良帥……”他喃喃重複著這三個字,喉結滾動了一下,“孫將軍,你可知道不良帥是什麼人?”
孫萬榮搖了搖頭。
“隻知道是不良人的頭領,大唐最神秘的衙門。”他說。
孫萬榮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笑了,“李將軍,你聽說過馮仁這個名字嗎?”
李盡忠的眉頭皺了起來。
“馮仁?那個死了二十年的馮司徒?”
“那人,便是第二任不良帥。”
孫萬榮的聲音壓得很低,“當初他先登、斬將、奪旗……
能走上這個位置的人,八成這幾項都是基本。”
李盡忠勒住馬韁,回頭望了一眼南方。
“先登、斬將、奪旗……”他喃喃重複著孫萬榮的話,“孫將軍,你說的是哪一戰?”
孫萬榮沉默了一瞬。
“遼東。”他說,“懷遠城。”
李盡忠的瞳孔微微收縮。
懷遠城。
那場仗他聽過。
他爹李窟哥活著的時候,每次喝醉了就會唸叨。
三萬大軍攻了七天七夜,愣是沒攻下來。
最後那人還親自出城,陣斬主將,奪了軍旗。
“那人叫什麼來著?”李盡忠問。
“馮仁。”孫萬榮說,“那時候他還不是不良帥,隻是個行軍司馬。”
李盡忠沉默了很久。
馬蹄踏著荒草,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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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沉默地北撤,沒有人說話,隻有風聲和腳步聲。
“孫將軍,”李盡忠忽然開口,“你說,那馮仁……真的死了嗎?”
孫萬榮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北方,望著那些黑黢黢的山影,過了很久,才說:“不知道。”
頓了頓,“但我知道,檀州那個燒咱們糧的人,穿青衫。”
李盡忠的身體微微一僵。
青衫。
那個燒糧的人,他們的人回報說,穿的就是青衫。
“是他?”李盡忠的聲音發澀。
“不知道。”孫萬榮搖了搖頭,“但若真是他,咱們這次撤兵,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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