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都尉帶著人圍了屋外,“裏邊的人!出來吧!我要看你們的官憑!”
蘇無名道:“我知道!你雖是五品的折衝都尉,比我這司馬要高!
但是,我們是路上偶遇,就算是三品,也無權檢視蘇某的官憑!”
“你身邊的大個兒帶著兇器!我懷疑,他是在逃兇犯!
把他交出來!我要好好審審!”
房內,盧淩風怒道:“狗官!挾持良家女子,還汙衊我是逃犯……”
外邊,於都尉嘴角抽了抽,示意弩手上前。
馮仁在門口道:“折衝都尉,你好大的官威啊!”
於都尉猛地轉身,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月光下,一個青衫人站在院門口,身後還跟著個身形高大的人。
於都尉眯起眼,上下打量著來人。青衫布履,沒有官袍,沒有佩刀,看著像個遊方的郎中。
“你是何人?”他冷哼一聲,“本官辦案,閑雜人等退避!”
馮仁沒理他。
他的目光越過於都尉,落在正屋那扇緊閉的門上。
“蘇無名,”他開口,聲音不高,“你在裏麵?”
屋裏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蘇無名探出半個腦袋,看清來人,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先生!”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來,撲到馮仁麵前,膝蓋一彎就要跪。
馮仁伸手拎住他後頸,把他提了起來。
“跪什麼跪?腿軟了?”
蘇無名被他拎著,卻咧著嘴笑。
“先生!學生以為再見不著您了!”
馮仁鬆開手,看著他這副狼狽樣,嘴角微微一扯。
“出息。”
於都尉的臉色已經變了。
他看著蘇無名對這人又跪又拜的,又看著那青衫人拎著蘇無名後頸像拎小雞仔似的,心裏頭的警鈴叮噹亂響。
“你究竟是何人?!”他厲聲道,手按著刀柄,卻沒敢拔出來。
馮仁這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於都尉脊背一涼。
說不上多凶,可就是讓他後脖頸子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方纔說,”馮仁開口,“要查蘇無名的官憑?”
於都尉喉結滾動了一下。
“本、本官是折衝都尉,五品!
他不過是個司馬,六品!本官查他官憑,有何不可?!”
馮仁沒說話,隻是從袖中摸出一物,隨手拋了過去。
於都尉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
金紫光祿大夫的告身。
正三品。
他的手一抖,差點把那告身扔出去。
“金……金紫光祿大夫?!”他的聲音變了調。
馮仁把告身收回袖中,慢條斯理地說:
“如果這個不行,我還有這個。”
說完,馮仁將不良帥令丟到他麵前。
那枚青銅令牌落在乾硬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濺起些許塵土。
月光下,令牌上的鷹隼紋路清晰可見,爪下的斷劍刻痕在昏黃的燈光裡泛著冷光。
於都尉的膝蓋軟了。
他不是沒見識的人。
見過的令牌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不……不良帥令?”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又尖又細,完全沒了方纔的威風。
身後那些兵卒麵麵相覷,有人還沒反應過來,有人已經開始往後縮。
馮仁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枚令牌,又抬頭看向於都尉,語氣淡淡的:“撿起來。”
於都尉喉結滾動,彎下腰,雙手把那令牌捧起來,卻不敢遞迴去,就那麼捧著。
“大、大人……”他嘴唇哆嗦著,“下官有眼無珠,衝撞了大人,下官……”
“你衝撞的不是我。”馮仁打斷他,“你衝撞的是朝廷命官,挾持的是吏部侍郎的千金,綁的是人家的家僕。”
於都尉的臉徹底白了。
吏部侍郎的千金?
他猛地回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門。
門在這時開了。
裴喜君扶著門框走出來,臉色蒼白,衣衫有些淩亂,卻站得筆直。
她的目光越過那群兵卒,落在馮仁身上。
“先生……”
馮仁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受傷了?”
“沒有。”
馮仁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她身後。
盧淩風從門裏走出來。
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顯然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但腰桿挺得筆直。
“先生。”他在馮仁麵前三步外站定,抱拳行禮。
馮仁看著他,忽然笑了。
“盧中郎將,好久不見。”
盧淩風的身子微微一僵。
“先生,我已經不是中郎將了。”
“我知道。”馮仁說,“被打了三十杖,沒收田產,攆出長安。”
盧淩風沒說話。
馮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從肩頭到腰腹,最後停在他微微僵硬的左腿上。
“傷好了?”
“沒好。”盧淩風老實答。
“沒好就敢出來晃悠?”
盧淩風抬起頭,對上馮仁的目光。
“有人要殺她。”他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攔不住那些人的刀,至少能擋在她前麵。”
馮仁看著他,“盧淩風,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
盧淩風一愣。
馮仁從袖中摸出那捲黃綾,隨手展開。
聖旨上的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盧淩風隻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縮。
“北伐突厥?”
“嗯。”馮仁把聖旨收回袖中,“陛下嫌我礙眼,把我打發得遠遠的。”
盧淩風沉默了片刻。
“先生路過此地,正好遇上我們……”
“不是正好。”馮仁打斷他,“我本來要去的是北邊,不是東邊。”
他頓了頓,看向蘇無名。
“你那封信,我看了。”
蘇無名愣住了。
“先生,學生那封信……”
“燒了。”馮仁說,“看完就燒了。”
蘇無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馮仁的目光止住。
馮仁轉過身,看向於都尉。
於都尉還捧著那枚不良帥令,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於都尉,”馮仁開口,“你劫持吏部侍郎千金,綁人家僕,汙衊朝廷命官為逃犯——這幾條罪,你認不認?”
於都尉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撲通”跪在地上。
“大、大人!下官知罪!下官有眼無珠!下官……”
“認罪就好。”馮仁打斷他,“那就說說,你打算怎麼贖罪?”
於都尉伏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泥土,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怎麼贖罪?
他一個小小的折衝都尉,得罪的是金紫光祿大夫、吏部侍郎千金、寧湖司馬。
還有一個雖然被革職但出身範陽盧氏的金吾衛中郎將。
他拿什麼贖?
“大人……”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大人饒命啊!下官隻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馮仁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你若是糊塗,怎麼會帶著十幾個人,追著蘇無名不放?”
於都尉咬著牙,心道:要是被這小子知道我強搶民女,肆意殺人,那我的前途……
就在一瞬,他做出了決定。
他的手偷摸伸到腰上的短匕,但在一剎那就後悔了。
這時,馮仁的手,已經穿過了他的胸膛。
“大人……為何?”於都尉嗚嚥著。
馮仁低頭看著他。
“因為你動了不該動的念頭。”
於都尉的眼睛還睜著,嘴半張著,身體晃了晃,向前栽倒。
“撲通”一聲,砸起一片塵土。
滿院死寂。
那些兵卒站在幾丈開外,有人手裏的刀還沒放下,有人已經癱坐在地上,尿騷味混著血腥氣飄散開來。
馮仁沒有看他們。
他轉過身,走到院中的水缸邊,把手伸進去洗了洗。
月光下,那雙手在水裏攪動,帶起一圈圈漣漪。
“阿泰爾。”
“在。”
“這些人,”馮仁甩了甩手上的水,“都綁了,天亮送當地官府。”
阿泰爾點了點頭,向那群兵卒走去。
沒有人反抗。
那些人眼睜睜看著這個身形高大的人走過來。
像老鷹抓小雞似的,一個接一個按倒在地,用他們自己的腰帶捆成粽子。
蘇無名站在廊下,腿還有些軟。
他看著馮仁洗完手,從袖中摸出一塊帕子擦乾,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自家後院做完活計。
“先生……”他開口,聲音發澀。
馮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沒見過殺人?”
蘇無名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也不知道自己在搖什麼。
裴喜君從門裏走出來,站在盧淩風身側。
她的臉色比方纔更白了些,卻沒有躲閃,也沒有尖叫。
她就那樣看著院中那具屍體,看著月光下那個青衫人,看著那雙剛剛穿過人胸膛的手此刻正從容地擦乾。
“先生,”她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穩,“您殺了他。”
馮仁把帕子收回袖中,點了點頭。
“看見了。”
“他……他會死嗎?”
馮仁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經不再動彈的身體。
“已經死了。”
裴喜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見過死人。
長安城裏每年冬天都有凍死的乞丐,刑場上的秋決她也遠遠看過幾回。
可從來沒有這麼近。
近到能看見那個人眼睛還睜著,近到能聞到那股剛湧出來的血腥氣。
“怕了?”馮仁問。
裴喜君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
“不怕。”她說,“他是壞人,壞人該死。”
馮仁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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