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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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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馮仁坐在後堂,手裏捧著一本舊書。

馮玥端著一碗葯湯進來,放在他手邊。

“爹,喝葯。”

馮仁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葯湯,“我沒病。”

“這是補氣的。”馮玥說,“娘在的時候,每天都讓我熬。”

馮仁沉默了一瞬。

他端起碗,一口氣喝完。

馮玥接過空碗,猶豫了一下,問:“爹,您想娘嗎?”

馮仁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

窗外,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清清冷冷的,照在院裏的梅樹上。

“想。”他說,“每天都想。”

馮玥的眼眶紅了。

“我也是。”

馮仁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傻丫頭,”他說,“你娘沒走遠。她就在那梅樹下,看著咱們。”

馮玥愣了一下,看向窗外。

月光下,那棵梅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雪地上,像一個人站在那裏。

“爹……”

“吃飯吧。”馮仁打斷她,“你娘不喜歡看人掉眼淚。”

馮玥用力點點頭,擦了擦眼睛。

——

夜深了。

馮仁獨自坐在廊下,看著那棵梅樹。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裏一片銀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月夜。

那時候他還年輕,落雁也還年輕。

她坐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問:“先生,您說咱們能這樣坐多久?”

他答:“不知道。”

她笑了,說:“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就沒意思了。”

現在他知道了。

能坐多久,要看老天爺的意思。

老天爺讓她先走了。

他隻能一個人坐在這裏,看著月亮,看著梅樹,等著下一個春天。

風起了,吹動梅枝,沙沙作響。

馮仁閉上眼。

他彷彿聽見落雁在耳邊輕輕說:

“先生,別等了。好好活著。”

馮仁睜開眼。

月光還是那麼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向屋裏走去。

推開門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腳步。

“落雁,”他說,聲音很輕,“我聽你的。”

門在他身後合攏。

月光靜靜地照著,照著那棵梅樹,照著空無一人的院子。

樹梢上,一朵早開的梅花,在夜風裏輕輕顫動。

~

次日一早,宮裏來旨。

宣旨的,是上官婉兒。

這天,內侍侍衛都在,但今日的她卻跟往常不同。

她將聖旨遞過去,“爹,武氏的旨意,追封乾娘為一品夫人。”

直呼皇帝姓氏、沒有張開聖旨宣讀,這讓內侍和侍衛不悅。

內侍上前道:“放肆!大人如此,不怕我等上告陛下?!”

內侍三十齣頭,麵白無須,是禦前新提拔的人,姓馬,據說是武三思的遠親。

武三思雖倒,他卻在宮中站住了腳,靠的是辦事利落、嘴緊心細。

“馬公公,”婉兒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馬內侍脊背微微一僵,“你說什麼?”

馬內侍抬起頭,臉上堆著笑:“上官大人,咱家是替陛下著想。

您方纔直呼‘武氏’,這話若是傳出去……”

“傳出去怎樣?”婉兒打斷他。

馬內侍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大人說笑了,咱家隻是提醒……”

婉兒向前走了一步。

“去,儘管去。”馮仁道:“隻要她敢動手,我就敢扯旗滅周。”

馬內侍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馮仁那目光壓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道目光讓他想起一個人——多年前在洛陽見過一次的女皇陛下。

同樣的平靜,同樣的不容置疑。

可眼前這人隻是個民間大夫,穿著半舊青衫,站在馮府尋常的門廊下,憑什麼?

“影子大人,”他硬著頭皮開口,聲音已經軟了幾分,“咱家不過是盡忠職守……”

“盡忠職守?”馮仁打斷他,“你盡的是誰的忠?守的是誰的職?”

馬內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咱家……自然是盡忠陛下。”

“陛下?”馮仁扯了扯嘴角,“那你去告訴她,落雁的追封,我收下了。

但是武家的官,我不當。”

馬內侍臉色發白。

他做內侍十幾年,見過形形色色的朝臣權貴,沒有一個敢這樣直白地頂撞聖意。

偏偏眼前這人,說得輕描淡寫,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影、影子大人……”他的聲音已經徹底軟了,“這話,咱家可不敢傳……”

“不敢傳就讓敢傳的來。”馮仁轉身向後院走去,“婉兒,送客。”

婉兒微微頷首,側身看向馬內侍:“馬公公,請吧。”

馬內侍咬了咬牙,終於一甩拂塵,灰溜溜地出了門。

那隊侍衛麵麵相覷,也跟著退了出去。

馮府後堂。

婉兒把那道明黃聖旨放在案上,卻沒有立刻離開。

馮仁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沒有說話。

“爹,”婉兒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乾孃的事,女兒……沒能來送最後一程。”

馮仁放下茶盞,看著她。

“你在宮裏,來不了。”

婉兒的眼眶微微泛紅。

她自幼被馮仁收養,雖然後來被武則天要進宮中,但這份情分從沒斷過。

落雁對她,向來視如己出。

“乾娘她……走得安詳嗎?”

“安詳。”馮仁說,“睡著走的。臉上還帶著笑。”

婉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用手背擦去,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聲音:“女兒給乾娘磕個頭。”

她跪下,朝著後院方向,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砰砰作響。

馮仁沒有攔她。

~

次日,不少人來送行。

畢竟,就算不看馮朔的麵子,但也要看狄仁傑、孫行、程家、秦家、尉遲家等勛貴的麵子。

每一聲唱名,都讓等在門外的百姓議論紛紛。

“狄相?哪個狄相?”

“還能有哪個,狄仁傑狄大人!今兒親自來了!”

“那孫尚書是孫行?戶部尚書?”

“正是!聽說他跟馮府是世交,當年他爹孫神仙就常來常往。”

“程將軍是程處弼?那位老將軍不是病了好些年了?”

“這不親自來了嘛!還有秦景倩秦將軍,尉遲循毓尉遲將軍……這馮府什麼來頭?”

“可別瞎說!你別看是馮府的牌子,前邊掛著的是司徒府,後麵還有長寧郡公府的匾額!

馮司徒生前,正八經的皇親國戚!

他可是娶了太宗皇帝的女兒新城公主!”

“可我記得公主不是……”

“噓——貴人的事情,少打聽!你不要命,我還想要呢!”

~

馮府後堂,馮仁坐在主位上,麵前是一碗已經涼透的茶。

他沒有喝,隻是看著碗裏浮沉的茶葉梗,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先生,”狄仁傑終於開口,“雁夫人的事,學生……來晚了。”

馮仁抬起頭,目光從茶碗裏浮沉的茶葉梗移開,落在狄仁傑那張蒼老的臉上。

“來晚了?”他說,聲音不高,卻讓狄仁傑的脊背微微一僵。

“你們什麼時候來,都不晚。”

狄仁傑撚須的手頓住了。

孫行站在他身後,眼眶還紅著,聞言愣了一下。

程處弼、秦景倩、尉遲循毓等人麵麵相覷,不知這話是什麼意思。

馮仁放下茶碗,站起身。

“都站著做什麼?”他說,“坐。來者是客,難道還要我一個個請?”

狄仁傑最先反應過來,撩起袍角在下首落座。

孫行跟著坐下,其他人也陸續找位置坐了。

後堂裡一時安靜下來,隻聽見外麵隱隱約約的喧嘩聲。

那是來看熱鬧的百姓,被府兵攔在巷口。

馮仁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狄仁傑老了,鬚髮全白,眼窩深陷,隻有那雙眼睛還亮著。

孫行鬢角也添了許多白髮,眉間擰著一個“川”字,像是一直沒鬆開過。

程處弼坐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可馮仁看得出,那是硬撐著的。

他腰間纏著厚厚的布帶,那是舊傷複發時用來止痛的。

秦景倩年輕些,四十齣頭,臉色卻也不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幾天沒睡。

尉遲循毓最年輕,三十五六歲,坐在末席,垂著眼,一言不發。

馮仁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落雁的事,你們知道了。”

不是問句。

狄仁傑點頭:“知道了。學生本想來送最後一程,隻是——”

他頓了頓,“隻是怕給先生添亂。”

馮仁沒接話。

他把茶碗放下,看著碗裏那根浮沉的茶葉梗。

“添什麼亂?”他說,“她……隻是睡著了。”

狄仁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孫行的眼眶又紅了。

“馮叔。”尉遲循毓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馮叔……不是怕給您添亂。”

馮仁抬起眼,看著他。

“那你怕什麼?”

尉遲循毓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說:“怕見您。”

“怕見我?”

尉遲循毓點頭,站起身,走到堂中,雙膝跪下。

“馮叔,我們這些年,什麼都沒做成。”

“狄相被迫致仕,孫尚書被架空,程將軍舊傷纏身,秦兄明升暗貶……”

他抬起頭,看著馮仁。

“馮叔回來的時候,我們什麼都沒能給您。”

馮仁沒有說話。

馮仁的目光落在尉遲循毓跪著的身影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程處弼忍不住要開口,久到秦景倩的手按上了座椅扶手。

然後馮仁笑了。

那笑容很輕,輕得像窗外飄過的雪沫,卻讓尉遲循毓的脊背僵了一瞬。

“起來。”馮仁說。

尉遲循毓沒動。

“我說,起來。”

尉遲循毓終於抬起頭,對上馮仁的目光。

那目光裡沒有責備,沒有失望,隻有一種很深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尉遲家的孩子,”馮仁說,“你爺爺尉遲恭,當年在玄武門,是先帝的刀。”

他頓了頓,“你爹尉遲寶琳,跟著我打過突厥,你還在孃胎裡。”

尉遲循毓的眼眶紅了。

“你今年三十幾了?”

“三十五。”

“三十五,”馮仁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爺爺三十五的時候,已經是淩煙閣上的功臣。

你爹三十五的時候,已經在邊關殺了十年的突厥人。”

尉遲循毓垂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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