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朔默然,他知道父親說的是李顯。
那位被廢黜、又險死還生,如今在馮府深處靜養的“廬陵王”。
“那……大唐的未來……”馮朔聲音艱澀。
“未來?”馮仁望向窗外,長安的方向隱在重重山巒之後。
“未來在百姓手中,在田壟間,在作坊裡,在像狄仁傑、你、秦懷道這樣真正做事的人肩上。
不在某一個姓氏的龍椅上。”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朔兒,記住。
我們守護的,是這片土地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不是一個空洞的‘李唐’或‘武周’名號。
隻要天下安定,百姓能安居樂業,誰坐在那個位置上,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重要。”
馮朔深深吸了口氣,重重點頭:“兒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馮仁收回手,“這裏的事差不多了。我該回長安了。”
“父親何時動身?”
“明日。”馮仁道,“輕裝簡從。
吐蕃經此一挫,三五年內難有大舉。
這是我們喘息、鞏固的寶貴時間。”
~
數月後,馮仁入春明門時,守城兵士並未過多盤查。
“爹,真要進宮?”她輕聲問。
“嗯。”馮仁睜開眼,“有些話,得當麵說清楚。”
馬車並未直入皇城,而是在安邑坊一處僻靜的宅院前停下。
這裏是狄仁傑在長安的別業,門庭樸素,與周遭民居無異。
狄仁傑已在院中等候。
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先生。”
“小狄,近日可好?”馮仁問。
“學生還是當年那個學生,隻是……”狄仁傑頓了頓,“已經不復昔日了。”
——
別院內。
院落不大,花木扶疏,打理得整齊。
正堂內,一張方桌,兩盞清茶,幾碟素點心,再無長物。
兩人落座,馮仁直接問道:“如今朝堂,局麵如何?她能坐穩?”
狄仁傑神色凝重:“陛下……武皇登基以來,改元、建周、立七廟、定都洛陽。
一套禮儀章程下來,法理上已然完備。
朝中舊臣,除少數如岑長倩、格輔元等激烈反對遭貶黜外,餘者……
大多沉默,或明或暗順從者不少。
她手腕老辣,恩威並施。
武承嗣雖死,武三思遭圈禁,但武攸寧、武懿宗等武氏子弟被提拔起來,分掌部分禁軍與要害部門。
同時,她大力提拔寒門士子,開‘殿試’親自考選,又設‘銅匭’廣開言路,無論忠奸,皆可投書……
這一手,攬了不少人心,也讓許多原本觀望者,覺得或許‘女主臨朝’也並非不可接受。”
“她本就有治國的才能。”
馮仁淡淡評價,端起茶盞,“當年先帝在時,她便已參與機要,許多政令實則出自她手。
如今不過是名正言順罷了。”
“是。”
狄仁傑點頭,“平心而論,自她掌權以來,勸農桑、薄賦斂、息兵革、省力役,天下確有一段承平光景。
隻是……儲位空懸,武氏子弟遍佈朝野,野心日熾。”
“有我在,武家子弟上不去。更何況……”馮仁抿了口茶,“更何況她是代掌國權,親兒子還是李家人。
如果分給武家,除非天下氏族、百姓認可。”
兩人沉默,馮仁打破僵局,笑問:“先不說這些了,景暉近段時間如何?”
“景暉那孩子……”狄仁傑端起茶盞,語氣裏帶著為人父的複雜情緒。
“如今在國子監讀著書,前些日子剛考過了明經科。
我本意想讓他外放歷練幾年,從縣令做起,踏踏實實做些實務。
可陛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陛下前日召見,問起景暉前程,言語間似有意擢他入秘書省,隨侍左右。”
馮仁放下茶盞,“秘書省?
算了吧,他心浮氣躁,容易被小人挑撥。
去了秘書省,往小了說,是害了他。
往大了去,我怕會汙你名聲,你晚節不保。”
“先生,”狄仁傑聲音發澀,“學生……進退維穀。”
“那就站著。”馮仁的聲音不高,“狄景暉,哪兒也不去。
明兒你就上表,說他突患‘風疾’,需離京靜養,回你幷州老家待著去。
陛下若問起,你就說,是孫思邈當年留下的醫囑。
說這孩子先天心脈有異,不宜久居京中喧擾之地,更不宜勞心費神。
她信孫思邈,更信你不會拿親兒子的性命前程作偽。”
“陛下那邊……”
“她眼下沒心思深究這個。”馮仁端起涼透的茶,一口飲盡。
“武三思剛倒,武家其他人正兔死狐悲,忙著撇清或爭搶空出來的位子。
朝中寒門新貴需要安撫,李唐舊臣需要敲打,隴右雖暫安,吐蕃元氣未大傷,邊患未除……
千頭萬緒。
一個狄景暉的去向,在她心裏,排不上號。”
他放下茶盞,“倒是你,小狄。
秘書省空出來的位置,未必是給你家小子的。
她是在等你舉薦,或者,等別人舉薦。
這個人選,得是你的人,又不能太是你的人。
得有點本事,又不能太有本事。
最好……還是個能讓她覺得‘貼心’,卻又抓不住太大把柄的。”
狄仁傑沉默,腦中飛速掠過幾張麵孔,又一一否決。
這分寸,太難拿捏。
“有個人選,”馮仁忽然道,“宋璟。”
狄仁傑一怔。
宋璟,今年新科進士。
文章錦繡,尤擅刑律,殿試時一篇《刑獄論》寫得鋒芒內斂。
法理人情兼顧,連陛下也當廷稱讚。
更重要的是,此人出身寒微,與朝中各派係無甚瓜葛。
性子剛直卻懂變通,最重要是……年輕。
年輕,意味著可塑,也意味著根基淺薄。
“宋璟……”狄仁傑沉吟,“確是良材。
隻是,貿然舉薦,恐惹陛下猜疑,以為學生結黨。”
“誰讓你舉薦了?”
馮仁扯了扯嘴角,“明日早朝。
你隻需在陛下問及秘書省郎官人選時,提一句。
餘下的,自會有人順水推舟。
禦史台那幾個,不是總盯著你想找茬麼?
讓他們去‘發現’宋璟的‘才幹’,去舉薦。
你,隻需最後‘勉為其難’地附議即可。”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隻覺後背微微發涼。
這一步棋,看似被動,實則將所有人的反應都算了進去。
“學生……受教。”
狄仁傑起身,鄭重一揖。
這一揖,不隻是為眼前困局的點撥,更是為多年來亦師亦友的扶持與點醒。
時光荏苒,斯人容顏未改,這份洞徹人心的銳利與護佑晚輩的苦心,也未曾稍減。
“行了,少來這套。”馮仁擺擺手,“景暉的事,就這麼辦。
儘快送走,免得夜長夢多。”
“學生明白。”
兩人正說著,一名樣貌清秀的年輕人進門。
“弟子蘇無名,見過先生。”
馮仁看向狄仁傑,問:“喲?你徒弟?”
“關門弟子。”狄仁傑回答。“如今在長安縣任法曹,專司刑名。
無名,這位是馮先生。”
蘇無名抬起頭,目光與馮仁接觸的瞬間,微微一震,但很快恢復平靜,再次躬身:
“久仰馮先生大名。家師常提及先生當年斷案如神,學生受益匪淺。”
馮仁(lll¬ω¬):“小狄啊,你是不是吹過頭了。”
狄仁傑老臉微紅,撚須苦笑:“先生麵前,學生豈敢妄言。
隻是無名這孩子,於刑名一道確有天賦,心思也細。”
蘇無名再次躬身,姿態恭謹卻並不畏縮:“先生,家師確曾以您昔日斷‘東市鬼錢案’、‘朱雀橋無頭屍案’為例,剖析‘情理法’三者兼顧之道。
學生愚鈍,常感其中機鋒深遠,非尋常推案可比。”
“鬼錢案?無頭屍?”
好你個狄胖子,瞎說也不打草稿……馮仁挑了挑眉,看向狄仁傑,“小狄啊,這些我可都沒碰過,你是不是瞎吹的?”
狄仁傑老臉微紅,撚須苦笑:“先生明鑒……當年先生‘病逝’,長安城內外確實出了幾樁離奇案子,鬧得人心惶惶。
學生無奈,隻能假託是先生生前秘密偵破、留檔未發的舊案,這才穩住局麵。
久而久之……傳著傳著,就都算在先生頭上了。”
蘇無名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並無失望,反而更添敬意:
“原來如此。
但家師所授斷案之法,條理清晰,切中要害,學生受益匪淺。
縱非先生親為,亦必深得先生真傳。”
馮仁笑了笑,沒接這話,目光在蘇無名臉上停留片刻:“你來找小狄,是有案子?”
蘇無名神色一肅,看向狄仁傑。狄仁傑微微點頭。
“回先生,”蘇無名壓低聲音,“學生確有一案,頗為蹊蹺。
三日前,西市‘胡商邸店’發生命案,死者是粟特商人安破胡。
現場門窗自內閂死,無外人進出痕跡。
死者仰臥榻上,麵容驚駭,全身無外傷,亦無中毒跡象。
但……”
他頓了頓:“但其胸口處,發現一枚焦黑的掌印,深及肌膚,卻不傷肋骨內臟,宛如烙鐵所燙。
更奇的是,掌印紋理清晰,五指分明,絕非尋常烙鐵所能為。”
“掌印?”馮仁眼神微凝,“有何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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