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他埋葬了小老頭。
擺了貢品,用不良人特有的飛鴿,將資訊傳到了長安。
然後回到棺材前,跪著,燒紙錢。
他拿出杏花村,倒了一杯。
一淚水滴在杯中。
一口悶,很辣,但無所謂。
很痛,真的……
~
飛鴿來到了長安。
一名不良人將信交給了袁天罡。
他沒有看,但他都明白。
吩咐道:“把這封信送去戶部,交給孫行。
馮家那邊,我去通知。”
待不良人走後,袁天罡嘆了口氣,“臭庸……神醫,你就是不願吃老子的丹藥。”
~
終南山的雪,又下了一夜。
破觀孤零零立在山腰,簷下冰棱垂得老長,映著慘白的天光。
院中那口新墳覆了層厚雪,墳前香燭早滅了,隻餘半壇杏花村,泥封未動。
馮仁坐在觀門檻上,望著墳頭髮呆。
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三天了。
雪落滿肩頭,又化了,浸透那身半舊的青衫,他渾然不覺。
該習慣了。
師父的聲音還在耳邊,可心口那塊地方,空落落地疼。
長生不老,原來最痛的不是活著,是一次次看著至親之人,先你而去。
山道上傳來踏雪的腳步聲,急促,雜亂。
馮仁沒動。
直到那腳步聲停在院門外,伴著壓抑的喘息和一聲顫抖的呼喚:“爹……”
馮玥一身素白,眼圈紅腫,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她身後,是同樣麵色沉重的馮朔、李蓉,還有袁天罡。
更遠處,十幾個不良人老卒沉默肅立,黑色勁裝上落滿雪花。
馮仁緩緩轉過頭,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兒子,最後落在袁天罡身上。
一切盡在不言中。
“孫爺爺他……”馮玥哽咽。
“走了。”馮仁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馮朔“撲通”跪倒在雪地裡,對著墳頭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抵著冰冷的雪,肩膀聳動。
李蓉也跟著跪下,默默垂淚。
袁天罡走到墳前,拂塵搭在臂彎,對著墳塋深深一揖。
“老夥計,到底是你先走一步。”
他低聲說,“下麵冷清,且等等,過些年,老子下去找你喝酒,罵這賊老天。”
山風捲起雪沫,打著旋兒掠過墳頭,像是無聲的應答。
“孫行呢?”馮仁問,目光看向袁天罡身後那些不良人。
一個漢子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大帥,孫尚書前些日子交接了一切事宜,估計在趕來的路上。”
馮仁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墳頭。
他撐著膝蓋站起身,骨骼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雪地裡異常清晰。
“都起來吧。”他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師父不喜歡人跪著,更不喜歡人哭哭啼啼。
他說,生死就是一道門,他不過是先走一步,推門進去了。”
馮玥擦了擦眼淚,和馮朔、李蓉一起起身。
袁天罡走到馮仁身邊,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還行,沒傻,也沒瘋。”
“差點。”
馮仁扯了扯嘴角,彎腰拎起那半壇杏花村,拍開封泥,濃烈的酒香混著雪後的冷冽空氣瀰漫開來。
他倒了三碗,一碗灑在墳前,一碗遞給袁天罡,最後一碗自己端著。
“師父,這碗,徒弟敬您。”
馮仁舉碗,對著墳頭,“您教了我一輩子,臨了還給我上了最後一課。
弟子……記下了。”
他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滾燙,灼燒著喉嚨,也壓下了眼底再次湧上的澀意。
袁天罡也灑了酒,喝了自己那碗,咂咂嘴:“老孫頭釀的酒,還是這麼沖。”
雪又漸漸飄了起來,不大,細細密密的。
馮朔指揮著帶來的不良人老卒,開始清理院子,加固房舍,準備祭奠用的物事。
李蓉和馮玥進了觀內,生火做飯,很快有炊煙從煙囪裡裊裊升起,給這冰冷的山間添了一絲活氣。
“接下來什麼打算?”袁天罡和馮仁並肩站在簷下,看著忙碌的眾人。
“等孫行。”馮仁說,“送師父最後一程。
然後……聽師父的,離開這兒。”
“去哪兒?”
“還沒想好。”馮仁望向長安方向,又似乎看得更遠。
“也許回長安住一陣,也許……往南走走。
師父說,別總守著回憶的墓碑。”
袁天罡沉默片刻:“武家那邊,狄仁傑來信了。
武承嗣、武三思及其黨羽已徹底清算,或罷黜或流放。
上陽宮那邊……很安靜。”
“嗯。”馮仁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武則天被幽禁在上陽宮,與外界隔絕,這是李治遺詔的安排,也是目前最妥帖的處理。
恨嗎?當然。
但殺了她,除了讓李治身後名受損,讓朝局再起波瀾,並無更多益處。
有時候,活著受困,比死亡更需要勇氣。
“朝廷呢?”
“李顯那個軟蛋……”
袁天罡哼了一聲,“不過有狄仁傑、程處默、馮朔他們看著,翻不起大浪。
就是膽子太小,事事都要問過狄仁傑纔敢決斷。”
“膽小有膽小的好處。”馮仁淡淡道,“至少不會亂來。
狄懷英他們,能穩住。”
傍晚時分,山道再次傳來馬蹄聲,急促而淩亂。
一匹馬衝到院門前,馬背上的人幾乎是滾落下來。
是孫行。
他一身尋常布衣,滿麵風塵,嘴唇乾裂,眼睛佈滿血絲。
他看到院中的新墳,身形晃了晃,推開攙扶他的不良人,踉蹌著撲到墳前。
沒有哭嚎,他隻是跪在那裏,伸手觸控冰冷的墓碑,肩膀劇烈地顫抖。
馮仁走到他身後,手放在他肩上。
孫行猛地轉身,抓住馮仁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大哥……我爹他……走的時候……”
“很安詳。”馮仁用力按了按他的肩,“沒受苦。
給我上完最後一課,喝了半碗熱水,睡了,就沒再醒。”
孫行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大顆大顆砸在雪地上。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馮仁的手背,壓抑地嗚咽。
馮仁任由他抓著,一動不動。
良久,孫行抬起頭,胡亂抹了把臉,深吸幾口氣,站了起來。
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讓諸位……見笑了。”
“說的什麼話。”袁天罡擺擺手。
馮玥端來熱水,孫行接過,大口喝著。
當夜,眾人在觀內為孫思邈守靈。
沒有繁文縟節,隻是圍坐在靈位前,說著關於老人的回憶。
孫行說起父親年輕時為了驗證一味藥性,親自嘗葯中毒,險些喪命。
袁天罡說起兩人年輕時打賭,孫思邈輸了,硬著頭皮喝下他調製的古怪符水,拉了三天的肚子。
馮仁說起自己小時候頑劣,被孫思邈罰抄醫書,抄不完不許吃飯……
一件件小事,拚湊出一個有血有肉、可敬又可親的“孫真人”。
說到最後,悲傷似乎被沖淡了些,更多的是溫暖的懷念。
天將破曉時,孫行對馮仁道:“大哥,爹的遺物……尤其是那些手稿,我得帶走。
太醫署、太醫院,還有各地醫官,都需要。
爹的心血,不能埋沒。”
“應該的。”馮仁點頭,“師父的書房,我一點沒動。
那些手稿,還有他這些年新配的方子,我抄錄了副本。
你把副本上交即可,正本自己留著。”
~
頭七後,袁天罡走了,留下了幾位不良人。
又過了幾日,馮家也離開了。
臨行時,馮仁依舊催生。
最後到了孫行,不用馮仁催婚,他早已選好了女子,過段時間原本要成婚。
馮仁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忌諱,總要帶來給老頭子看看。”
孫行紅著眼眶,重重點頭,聲音哽咽:“一定……一定帶來。
爹總唸叨著,想看我成家,想抱孫子……”
馮仁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悵然,也有些釋然:“他會知道的。”
雪後初晴,終南山的晨光清冽而安靜。
送走了自家人還有袁天罡和那些不良人老卒,小觀又恢復了平日的寂靜。
隻是這寂靜裡,少了那個總愛嘮叨、總在搗鼓藥材的蒼老身影,多了幾分空曠。
終南山的晨光,清冽如昨,卻已物是人非。
雪化了又積,山溪凍了又開,幾個寒暑在馮仁幾乎未曾改變的容顏邊悄然滑過。
他守著這小觀,也守著師父的墳塋,像是成了山間另一塊沉默的石頭。
落雁時常上來,有時住三五日,有時盤桓月餘,帶來外間的訊息,也帶來人間的煙火氣。
狄仁傑老了,辭了相位,歸隱洛陽,著書立說。
程處默依然硬朗,鎮著十六衛,隻是鬢角全白了。
秦懷道的“病”養好了,卻也不再上朝。
每日隻在府中教導兒孫武藝,偶爾與程處默對飲,罵幾句朝中越來越看不慣的醃臢事。
馮朔在隴右做得不錯,李蓉為他生了個大胖小子,信裡說眉眼像極了爺爺年輕的時候。
馮玥和莉娜……她們似乎打定主意留在終南山陪著父親和姨娘。
馮玥的醫術越發精湛,莉娜則迷上了整理東西方見聞。
寫下了厚厚幾大本筆記,說是要留給後世“看看世界之大”。
日子像山澗的水,平靜地流淌。
直到這日,一個風塵僕僕、裹著厚重皮襖、帽簷壓得極低的身影。
踏著暮春將盡時最後一場山雪,叩響了觀門。
開門的馮仁看著來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張被風沙與歲月刻蝕、卻依舊能看出昔日輪廓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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