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
武則天聽著裴婉的稟報。
“孫行的稽覈組已經成立了?
裴談、楊再思……狄仁傑倒是會選人。”
她淡淡開口,“也罷,讓他查。
孫行那塊石頭,又臭又硬,查不出什麼。
反而能顯出本宮大度。”
“娘娘,那寺觀那邊……”裴婉小心翼翼。
“幾個沒用的廢物,連賬目都做不幹凈,被盧照鄰那個瘸子抓住了尾巴。”
武則天冷哼一聲,“告訴楊思儉,讓他們自己把屁股擦乾淨。
該舍的舍,該斷的斷。若是牽連上來……”
她沒有說完,但裴婉明白那未盡之意。
“武三思、武承嗣最近在做什麼?”
“兩位武公子……近日收斂了些。
但前日武三思公子在平康坊為了一個胡姬,與禮部侍郎家的公子起了衝突,動靜不小。”
裴婉低聲回道。
“不成器的東西!”
武則天將玉佩重重拍在案上,“告訴他們,再給本宮惹是生非,就滾回幷州老家去!
如今是什麼時候?還隻顧著鬥雞走馬,爭風吃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上陽宮的石料,拆得怎麼樣了?”
“閻尚書說,已從幾處廢棄寺廟拆得合格石料三百方,但缺口仍大。
且拆毀前朝敕建寺廟,士林間頗有非議,已有禦史準備上疏……”
“讓他們議去!”武則天打斷,“本宮修的是皇家宮苑,用的是無主廢料,何錯之有?
誰敢多嘴,就讓楊思儉記住名字。
開春之後,吏部考功,好好‘關照’。”
娘孃的手段,越發酷烈了……裴婉垂首應下。
武則天走到窗邊,“馮仁死了,弘兒也去了……李治,你以為你複位就能高枕無憂?
李賢,你以為有狄仁傑、馮朔他們輔佐,就能坐穩這江山?”
她低聲自語,“這盤棋,還早著呢。”
“裴婉。”
“奴婢在。”
“去告訴千金公主,她府上排演的新曲,本宮很有興趣。
過幾日雪化了,請她帶樂工進宮,演給本宮和皇帝看看。”
“是。”
~
太極宮。
李賢裹著厚重的貂裘,從東宮步行至紫宸殿,不過一裡路,眉毛睫毛已結了霜。
內侍丞李輔國躬身掀開厚重的棉簾,“太子殿下,陛下正等您。”
李治半靠在榻上,腿上蓋著虎皮褥子,手裏捏著一卷奏疏,眉頭緊鎖。
見他進來,勉強擠出一絲笑:“賢兒來了?坐。”
“父皇,您該多歇息。”李賢接過內侍遞來的參湯,親自試了溫度,奉到榻前。
李治擺擺手,將奏疏遞給他:“你看看這個,盧照鄰從益州送來的。”
李賢展開,目光掃過那些工整卻力透紙背的字跡,越看眉頭蹙得越緊。
“工部侍郎楊務廉……將作少監杜文若……還有城西四寺觀的住持……牽扯這麼廣?”
“不止。”李治咳嗽兩聲,“昨夜裏,百騎司密報。
武三思上月從洛陽調運三十車佛經,實則是精鐵,藏在慈恩寺地宮。
今日早朝,楊思儉會聯名禦史彈劾孫行在漕運上縱容親族牟利。”
李賢將奏疏緩緩合上,“父皇,孫行除了先生那支,自己就一個兒子,哪兒來的親族?
兒臣以為,當斷則斷。”
“如何斷?”
李治看著他,“楊務廉是你母後的心腹,杜文若是張相舊部,四寺觀牽扯長安半數勛貴。
武三思偷運精鐵,必有更大圖謀,但若此刻揭破,太後一句小兒胡鬧,就能推個乾淨。”
“那就先斬其羽翼。”李賢當機立斷,“楊務廉、杜文若證據確鑿,依律當斬。
至於寺觀那邊……兒臣記得,太宗皇帝曾下旨,寺觀田產超百畝者,需按律納稅。
這些年,怕是沒有幾家守這規矩。”
“你的意思是……”
“讓戶部、大理寺、禦史台聯手,徹查京畿所有寺觀田產賬目。
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查出問題,該罰的罰,該收的收。
至於地宮裏的精鐵……”
李賢頓了頓,“待清查時意外發現,便是謀逆大罪,武三思縱有母後庇護,不死也要脫層皮。”
“好!”李治一拍床沿,“此事由你總領,狄仁傑、孫行輔佐。”
“兒臣領旨。”
李賢起身,走到殿門前,又回頭:“父皇,盧照鄰在益州已近三年,政績卓著,是否該調回來了?”
李治沉吟:“是該回來了。
秘書省魏玄同前日還跟朕要人,這樣,擢盧照鄰為秘書少監,召回長安。
益州那邊,讓王劼接任刺史。”
“是。”
~
臘月二十三,小年。
長安城卻沒有半分過節的氣氛。
大理寺、禦史台、戶部組成的聯合稽覈組,在狄仁傑坐鎮下,突然封查了城西慈恩、西明等四座寺觀。
住持、監院、知客僧全數被拘,賬冊、地契、往來書信裝了幾大車,直接拉進大理寺。
同時,百騎司以“巡查武備”為名,突查了武三思在城郊的三處莊園。
從地窖中起出精鐵六百斤,弓弩三十具,甲冑二十副。
訊息傳開,朝野震動。
立政殿內,瓷器碎裂聲刺耳。
“好一個李賢!好一個狄仁傑!”
武則天怒目圓整,“這是要掘我武家的根!”
裴婉跪在地上:“娘娘大理寺那邊,楊再思遞了話,說證據確鑿,他不敢壓。”
“不敢壓?”武則天冷笑,“那就讓他滾!
傳話給楊思儉,讓他聯絡所有能聯絡的禦史、言官。
明日大朝會,彈劾狄仁傑、孫行構陷勛貴、動搖國本!
還有,讓千金公主即刻進宮!”
“是……是!”
……
次日大朝會,紫宸殿。
李治強撐病體臨朝,李賢侍立一側。
禦史大夫楊思儉率先出列,聲音悲憤。
話音未落,十餘名禦史齊刷刷出列附議,聲勢浩大。
狄仁傑麵色不變,從容應對。
兩邊再吵,但不如說整個朝堂,帝黨人數佔優。
儘管禦史再多,也噴不過經過含媽量極高的吏部、戶部官員。
畢竟工作量本來就大,還就那點死工資。
上班的怨氣,邪劍仙來了也要撐破肚子。
孫行都不用出麵,都有人給他打圓場。
他心道:大哥的班底果然牛兒逼之!
臘月二十八,年關將近。
益州通往長安的官道上,一輛青篷馬車在積雪中艱難前行。
盧照鄰裹著厚裘,腿上蓋著毛毯,手中捧著一卷《西域圖誌》的草稿,就著車窗透進的天光審閱。
車外傳來護衛的聲音:“參軍,前麵就到散關了。過了關,就是京兆府地界。”
盧照鄰抬起頭,望向前方巍峨的關城。
三年了。
益州的雨,都江堰的霧,楊武的血,趙程的悔……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終於要回長安了。
不知師兄葬在何處……他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溫潤的玉佩。
那是離京前,馮玥託人送來的,上刻一個極小的“安”字。
馬車緩緩駛過關門。
就在穿過門洞的剎那,一支弩箭破空而來!
“小心!”
護衛嘶吼,拔刀格擋。“叮”的一聲,弩箭被磕飛,釘在車轅上,箭尾顫動。
幾乎同時,兩側關牆上躍下數道黑影,刀光凜冽,直撲馬車!
“保護參軍!”
六名護衛結陣迎敵。
這些是馮朔從旅賁軍中挑選的老卒,悍勇異常,一時間刀劍碰撞,鮮血飛濺。
盧照鄰握緊玉佩,臉色蒼白,但眼神冷靜。
他知道會有這一天。
益州的案子挖得太深,斷了不少人的財路,更揪出了不該揪的人。
隻是沒想到,對方敢在散關動手。
這是要將他滅口在回京路上。
一名黑衣人突破護衛,躍上車頂,彎刀劈開車篷,直刺而入!
盧照鄰抓起手邊硯台砸去,被對方輕易格開。
“鐺!”
一柄短劍從車窗外刺入,精準架住彎刀。
下一刻,車窗破碎,一道嬌小的黑影滾入車內,短劍刺入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倒下。
黑影轉過身,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清麗卻冰冷的臉。
是個女子,約莫二十齣頭,“盧參軍,沒事吧?”
“你是……”盧照鄰怔住。
“不良人,青鳶。”女子簡短答道,轉身躍出車窗,“此地不宜久留,請參軍隨我們走。”
車外,戰鬥已近尾聲。
黑衣人死傷殆盡,護衛也倒下了三個。
另外三個身著黑衣、袖綉羽劍徽記的人正在打掃戰場,動作迅捷。
青鳶吹了聲口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從林中奔出。
“上馬,我們護送參軍抄小路進京。”
盧照鄰看了眼重傷的護衛:“他們……”
“有人會照料。”青鳶翻身上馬,伸手,“參軍,請。”
盧照鄰咬了咬牙,握住她的手,借力上馬。
駿馬揚蹄,沖入道旁密林。
風雪撲麵。
盧照鄰回頭望去,散關在視野中迅速縮小。
夜幕降臨時,盧照鄰被安置在長安城西南延康坊一處不起眼的小院。
青鳶點亮油燈,倒了杯熱茶遞給他:“參軍暫在此歇息,明日會有人來接您入宮。這裏很安全。”
“你們是……師兄的不良人?”盧照鄰忍不住問。
“是。”青鳶答道,沒有多說。
盧照鄰心中一震,還想再問,青鳶已轉身走向門口。
“等等。”他叫住她,“師兄……葬在何處?我想去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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