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個月的休整,薛仁貴和劉仁軌的隊伍得到喘息。
十月,薛仁貴為雞林道總管,協助熊津都督府,同新羅作戰。
十一月,沙湌施得領船兵,與薛仁貴於所夫裡州,伎伐浦進行海戰。
薛仁貴克敵,斬首四千。
“斬首四千,焚船過百!”
兵部一名主事捧著抄報,聲音亢奮。
“薛將軍不愧是國之乾城!新羅水師經此一挫,熊津江南岸門戶洞開!”
“確是難得之勝。”郭正一撚須,“然陸上新羅主力仍據險固守,氣候轉寒,不利攻堅。
薛將軍請旨,是趁勝渡江,還是暫作休整,以待明春?”
李治靠坐禦榻,沉默片刻,方道:“薛卿既問,便是心中有慮。
天寒地凍,強渡不易,將士也需休整。
傳旨,令薛仁貴妥善安置傷亡,鞏固已復城寨,加強江防,暫緩渡江。
所需越冬物資,著戶部、兵部速辦,走登萊海路轉運。”
“陛下聖明。”眾臣齊聲。
退朝後,李治獨留狄仁傑。
“先生近日如何?”李治揉著額角,聲音透出疲憊。
狄仁傑躬身:“先生遵孫神醫之令,靜心將養,氣色稍好。
然……心思仍重。
前日臣去探望,先生問及西線談判細節,又嘆東線恐成持久消耗。”
“他是躺不住。”李治苦笑,“西線那邊,倫欽禮讚近來可有異動?”
“表麵依舊恭順,催促簽約。
但暗線回報,吐蕃在隴右方向的小股騷擾近日忽然增多,雖未造成大損,卻頗擾邊民。
似在施加壓力,又似……在試探我軍反應與佈防。”
“試探?”李治眼神微凝,“涼州、河西兵馬可有調動?”
“契苾明將軍穩守涼州,程處默副使排程有方,各隘口守備森嚴,未給吐蕃可乘之機。
隻是邊境百姓難免驚擾。”
李治沉吟:“狄卿,談判桌上,態度可稍緩。
戰俘歸還、互市地點等條款可細談,但謝罪、疆界名分兩條,寸步不讓。
拖著他,也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臣明白。”
……
長寧郡公府,暖閣。
馮仁披著厚厚的裘袍,坐在鋪了狼皮褥子的搖椅中。
落雁端葯進來,見他又在出神,輕嘆:“孫爺爺說了,忌勞神。葯要趁熱喝。”
馮仁接過葯碗,黑褐色的葯汁氣味沖鼻。
他屏息一口飲盡,苦得皺了皺眉。
“薛禮的信,你看過了?”落雁接過空碗。
“嗯。”馮仁點頭,“勝是勝了,但沒傷筋動骨。
新羅王金法敏不是庸主,必會收縮固守,利用寒冬和地形耗我們。
開春前,東線難有大進展。”
“那西線……”
“西線……”馮仁望向西方,“論欽陵比他弟弟沉得住氣。
小股騷擾,既是加壓,也是示強,更是掩飾。
掩飾他們在吐穀渾真正的動作——消化、整合、拉攏、鎮壓。
十年之約?怕是連五年安穩都未必有。”
落雁心頭一緊:“那你……”
“我?”馮仁扯了扯嘴角,“我越病重,他們越急,越可能出錯。
老頭子讓我靜養,那我就靜養。
靜養,才能看得更清楚。”
他忽然問:“玥兒呢?還在跟盧照鄰學詩?”
“在呢。那孩子近來沉靜不少,詩書醫術都肯下功夫。
就是……偶爾還是會對著西邊發獃。”
馮仁沉默片刻:“年後,讓盧照鄰去考科舉吧。
總在府裡當個清客,屈才了。
他若有心仕途,馮家可薦,但路要他自己走。”
“那玥兒……”
“玥兒的路,也得她自己選。”
馮仁閉上眼,“但有些事,我得先替她,替這個家,掃乾淨。”
……
鹹亨二年,二月。
鴻臚寺的談判仍在拉鋸。
狄仁傑秉承拖字訣,條款逐字斟酌,會議隔三差五,進展緩慢。
倫欽禮讚臉上的溫潤漸漸被焦躁取代,幾次在會間言語失當,暗藏威脅,都被狄仁傑不軟不硬地頂回。
大朝會。
狄仁傑彙報:“陛下,前線捷報。
劉仁軌在七重城大破新羅軍,克敵斬首三千,劉仁軌陣前斬殺大將樸國昌。”
“好!”李治的聲音從禦座傳來,
“劉卿老當益壯,不負朕望!薛仁貴那邊呢?”
“薛將軍穩固泗沘城後,已分兵控扼熊津江各渡口,建造戰船,並與劉將軍部形成犄角之勢。
新羅水師新敗,陸上又失七重城屏障,其王金法敏已遣使至軍中,言語間……似有求和之意。”
“求和?”李治輕笑一聲,
“這時候知道求和了?當初襲我熊津,陷我八十二城時,何等氣焰?”
他頓了頓,“告訴薛仁貴、劉仁軌,仗,繼續打。
打到新羅王親自上表請罪,承諾永為大唐藩屬,歲歲朝貢為止。
至於和談……讓金法敏派夠分量的人,來長安談。”
“臣遵旨。”狄仁傑躬身。
李治的目光掃過殿內群臣,“西線呢?吐蕃使團近日可還安分?”
鴻臚寺卿出列:“回陛下,倫欽禮讚前日又遞了國書副本,催促簽約。
言辭較以往急切,言‘若大唐無誠意,戰俘之事恐生變數’。
然據隴右急報,吐蕃在洮州、疊州方向的小股襲擾近日驟然增多。
雖未破關隘,卻焚毀村寨三處,掠走邊民百餘。”
“一麵催和,一麵寇邊?”郭正一皺眉,“此非誠心和談之象。”
“或是施壓,或是其內部有變。”
狄仁傑沉吟,“倫欽禮讚急欲促成和約,恐是論欽陵給他的時限將近。
邊境騷擾,或是做給吐蕃國內主戰派看,以示其並未‘軟弱’。”
李治閉目片刻,緩緩道:“傳旨隴右、河西,加強戒備,尋機反擊。
小股來犯,即予殲滅,不必請示。
至於談判……狄卿,你告訴倫欽禮讚,大唐的耐心有限。
若吐蕃無誠意,邊釁不止,則和談作罷。
那三千戰俘,我大唐兒郎,自有骨氣,不懼馬革裹屍!”
這話說得重,殿內眾臣皆是心頭一震。
“臣,領旨!”狄仁傑肅然應道。
……
退朝的鐘聲在風雪中傳得很遠。
馮仁沒有出席今日大朝會。
他靠在暖閣的窗邊,手裏捏著一枚溫潤的黑白玉棋子,麵前棋枰上,是與自己對弈的殘局。
“爹。”馮朔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朝會散了。
劉仁軌將軍七重城大捷,斬首三千,陣斬新羅大將樸國昌。”
“嗯。”馮仁應了一聲,目光未離棋局,“西線呢?”
“吐蕃使團又催,邊境騷擾增多。陛下令狄尚書嚴詞回應,邊釁不止,和談作罷。”
馮仁落下一子,堵死了白棋一條大龍,“論欽陵……坐不住了。”
他抬起頭,“讓你去趟兵部,見狄仁傑。
告訴他,談判桌上,可以無意間透露。
薛仁貴已奉密旨,抽調安東精銳兩萬,走海路西調,不日將抵涼州。”
馮朔一怔:“爹,這是……”
“虛張聲勢。”馮仁咳嗽兩聲,“薛禮在東線抽不出兩萬人,但這個訊息,夠倫欽禮讚琢磨幾天了。
吐蕃內部,主戰派若知大唐有意增兵西線,必會向論欽陵施壓。
主和派則會更加急切地想促成和約,避免兩線開戰。”
他頓了頓,“另外,讓你李儉叔,把我們在西市查到的關於‘胡楊客’、玲瓏閣的線索,‘漏’一點給鴻臚寺那邊。
不用多,夠他們疑神疑鬼,自己先亂起來就行。”
馮朔眼睛一亮:“兒子明白!這就去辦!”
馮朔匆匆離去。
新城公主端著葯進來,見馮仁又在窗邊吹風,忍不住嗔怪:“孫爺爺說了不能受寒,你怎麼總不聽?”
“透透氣,腦子清楚些。”
馮仁接過葯碗,這次沒皺眉,一口氣喝了,“落雁和玥兒呢?”
“在後園梅林裡,跟盧照鄰那孩子賞雪詠梅呢。”
接過空碗,臉上露出些笑意,“那孩子詩才確實好,玥兒近來作詩,也長進不少。”
馮仁點點頭。
後園梅林。
馮玥仰頭看著枝頭初綻的紅梅。
盧照鄰站在她身側稍後,一身青衫,“……朔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馮玥忽然轉過頭,看著他,“盧師兄,你說,這梅花傲雪而開,是因其本性堅韌,還是……不得不如此?”
盧照鄰微微一怔,斟酌道:“天地生萬物,各稟其性。
梅之耐寒,鬆之挺直,竹之虛心,皆天性使然。然……”
他頓了頓,看向馮玥,“然身處苦寒,猶能綻放清芬,這份‘不得不’中的堅守,或許更見其可貴。”
馮玥沉默片刻,輕聲道:“我爹常說,本事在身上,心裏才踏實。
我以前不懂,總覺得要有驚天動地的本事才行。
現在纔有點明白,能像這梅花一樣,在風雪裏站住了,開出自己的花,或許……就是本事。”
盧照鄰心中微動,溫言道:“師妹天資聰穎,無論習文習武,皆能持之以恆,假以時日,必有所成。”
馮玥卻搖了搖頭,忽然問道:“盧師兄,你年後……是要去考科舉了嗎?”
盧照鄰頷首:“大師兄與孫師已為照鄰薦了名。
科考之路,雖非照鄰唯一所願,然既食大唐之祿,當思報效之途。
若能得中,或可為一地百姓做些實事。”
“那你……還會留在長安嗎?”馮玥的聲音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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