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像是一個訊號。
更多的人開始動作。
有人遞上裝了溫水的粗陶碗,有人送上乾硬的、但顯然是家裏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
有人解下自己並不厚實的圍巾,試圖裹在某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士兵頸上。
沒有言語,隻有動作,和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哽咽。
程處默走在擔架旁,想說什麼,喉頭卻哽住了。
擔架被直接抬進了涼州城守府,這裏已被臨時徵用為安置傷兵和高階將領的地方。
涼州城守府內,臨時辟出的醫廬裡葯氣蒸騰。
馮仁的甲冑已被卸下,胸口那道高句麗留下的舊疤旁,又多了一道斜貫至肋的烏紫瘀傷。
這是羌塘嚴寒與劇烈咳嗽撕裂肺絡的痕跡。
“肺葉有舊創,此番寒氣深入,陰瘀凝結。更兼心血耗竭,肝氣鬱結……”
孫思邈起出金針,針尖帶出些許暗黑血珠。
袁天罡說:“三顆。但他此刻虛不受補,強用虎狼之葯,恐反傷根本。”
“那就先用針葯吊著。”
孫思邈取過一旁溫著的葯碗,葯汁濃黑,氣味辛烈。
“麻黃、桂枝、杏仁、炙甘草、生石膏……先解表寒,清肺熱。
再以當歸、川芎、桃仁、紅花,化瘀通絡。”
他親自扶起馮仁的上身,讓馮仁靠在自己肩上,小心地將葯汁一點點喂入。
大半順著嘴角流出,袁天罡用棉巾輕輕拭去。
一碗葯餵了足有一炷香時間。
喂罷,孫思邈將馮仁放平,蓋好厚被,這才直起身,揉了揉自己痠痛的腰背。
他看向袁天罡,目光沉沉:“這小子是在閻王殿前打轉了三圈,又自己爬回來的。”
袁天罡默然片刻:“若非他底子厚,意誌強,換作旁人,早倒在羌塘了。
論欽陵這一局,他賭贏了,卻也賭上了半條命。”
“贏?”孫思邈冷笑,“用命換來的贏,也叫贏?
老子教他醫術是濟世救人,不是讓他拿來糟踐自己!”
門外廊下,程處默、程懷亮、契苾明等將領如鐵塔般站著,無人離去。
他們甲冑未卸,征塵滿麵,身上也帶著大大小小的傷,卻渾然不覺,隻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馮玥已換回女裝,卻仍是那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衫,臉上淚痕未乾,獃獃地坐在廊柱下的石階上。
落雁從府內匆匆趕來,看到她這副模樣,心尖一疼,上前將她摟進懷裏。
“娘……”馮玥的聲音啞得厲害,“爹他……”
“你爹命硬,有孫爺爺和袁天師在,不會有事的。”
落雁強壓著心頭慌亂,撫著女兒冰涼的手,“倒是你,偷偷跑出來,看你爹醒了怎麼罰你!”
馮玥把臉埋進母親懷裏,肩膀微微抽動。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西斜,晚霞將窗紙染成淒艷的橘紅。
屋內終於傳出孫思邈略顯疲憊的聲音:“進來個人。”
程處默一個箭步上前,輕輕推開門。
隻見馮仁依舊昏迷,但臉上那層死灰般的金色似乎淡了些,呼吸雖仍微弱,卻比先前平穩了許多。
孫思邈正在凈手,袁天罡則閉目調息。
“如何?”程處默聲音發緊。
“暫時穩住了。”孫思邈擦著手,“肺絡的瘀滯疏通了一部分,寒氣也逼出些許。
但內傷沉痾,非一日之功。
接下來三日是關鍵,若能熬過發熱、咳血這兩關,纔算撿回半條命。”
他看向程處默:“去弄些上好的老山參,年份越久越好,切成薄片備用。
再尋些川貝母、雪梨,熬成膏。
外傷用的金瘡葯、生肌散,有多少拿多少來。”
“是!晚輩這就去辦!”程處默抱拳,轉身出門。
孫思邈又看向門口的落雁和馮玥:“你們也別都守在這兒。
輪流看護,儲存體力。
這小子醒了,怕是還有得折騰。”
落雁擦了擦眼角,點頭:“有勞孫伯父和袁天師。”
她拉著馮玥,“走,跟娘去給你爹準備些清粥細麵,他若醒了,總得有點東西下肚。”
……
夜色漸深,涼州城守府燈火未熄。
薛仁貴的主力大軍在次日午後陸續抵達涼州城外。
十幾萬人馬雖疲憊,但軍容尚整,突圍途中雖有傷亡,但主力得以儲存,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薛仁貴來不及卸甲,便直奔城守府。
得知馮仁重傷昏迷,這位鐵打般的名將在醫廬外默立良久,對著緊閉的房門,深深一揖。
“司空……薛禮,欠你一條命。”
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馮仁果然如孫思邈所料,發起了高熱。
渾身滾燙,臉頰泛起病態的潮紅,呼吸粗重急促,不時無意識地發出模糊的囈語。
“冷……撤……快撤……”
“程黑子……掩護……”
“朔兒……玥兒……”
落雁用浸了溫水的帕子不停擦拭他的額頭和脖頸。
馮玥則小心喂服煎好的退熱葯汁。
孫思邈和袁天罡再次聯手施針,控製病情。
馮仁的高熱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間幾次咳出暗紅色的血塊。
駭得馮玥臉色慘白,死死咬住嘴唇才沒哭出聲。
直到第四日清晨,高熱終於退去。
馮仁的體溫恢復正常,呼吸也漸漸綿長。
孫思邈再次診脈,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鬆緩:“燒退了……肺裡的淤血咳出來是好事。
這關,算是闖過去了。”
眾人懸了數日的心,終於略略放下。
又過了兩日,馮仁的眼睫開始顫動。
在某個夕陽再次將窗紙染紅的傍晚,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模糊了許久,才漸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床頂陌生的青色帳幔,以及空氣中濃重卻不刺鼻的葯香。
他轉動乾澀的眼珠,看到趴在床邊睡著的落雁。
髮髻微亂,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
馮玥蜷在腳榻上,身上蓋著落雁的外袍,睡得正沉。
似乎察覺到動靜,落雁抬頭對上馮仁睜開的雙眼。
“夫……夫君?”
馮玥也立刻醒了。
“爹!”
馮仁想扯出一個笑容,卻隻牽動了乾裂的嘴唇,“……水。”
落雁連忙端來溫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幾口。
溫水潤過喉嚨,帶來些許生氣。
馮仁緩了緩,目光掃過妻女:“……我睡了多久?”
“六天了。”
落雁握住他微涼的手,眼淚終於落下來,“孫伯父說,你再不醒,他就……他就去兩儀殿前弔死。”
馮仁扯了扯嘴角:“老頭子……就會嚇唬人……”
他又看向馮玥,丫頭眼睛腫得像桃子,臉上還帶著淚痕。
“你……”
“回去……再跟你算賬……”
馮玥“哇”一聲哭出來,撲到床邊:“爹!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別生氣了,好好養傷……”
孫思邈和袁天罡聞訊趕來,診脈檢查後,均是鬆了口氣。
“命是撿回來了。”孫思邈哼道,“但肺腑之傷,需靜養一年半載,不可勞心勞力,更不可動武。
若再折騰,下次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
馮仁閉了閉眼:“薛仁貴……和大軍……”
“薛大將軍已率主力撤回,雖折損了些人馬,但筋骨未傷,正在城外休整。程處默他們也都安好。”
程處默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大哥,弟兄們……都回來了。”
馮仁輕輕點了點頭,疲憊再次湧上,眼皮沉重。
“讓他休息。”袁天罡道,“能醒過來,便是生機已復。接下來,好好將養便是。”
眾人悄然退出房間,隻留下落雁在旁照看。
十日後,馮仁已能在攙扶下坐起,少量進食。
涼州事務暫由薛仁貴、程處默等人處置。
大非川一役的詳細戰報,連同馮仁重傷的訊息,也已八百裡加急發往長安。
這日,薛仁貴前來探望,兩人在房中密談許久。
“論欽陵吃了個悶虧,短期內應無力大舉東進。”
薛仁貴道,“但此人心智堅韌,用兵老辣,西線恐難有真正安寧之日。”
馮仁靠在軟枕上,“他沒吃虧,吐穀渾大部分地盤都被吐蕃吃了。
對外絲路不好打通,這條線算是被堵住了。”
薛仁貴道:“那……涼州我守著。”
“不行。”馮仁搖頭,“新羅那邊要有人防,你去最合適。”
“那涼州怎麼辦?”
“交給契苾明,沒有誰能比他更合適暫代涼州軍務。”
薛仁貴沉吟:“他才二十齣頭……資歷怕是……”
“資歷是打出來的,不是熬出來的。
涼州現在要的不是守成之將,是能震懾諸胡、且讓吐蕃不敢輕易東窺的銳氣。
契苾明身上流著鐵勒與大唐的血,本身就是一個象徵。
再者,不是讓他獨斷專行。
程處默穩重,可坐鎮河西節度副使,秦懷道、程處弼輔佐,一文一武,足以支應。”
薛仁貴知道馮仁一旦決定,便難更改,何況這安排確有其道理。
他起身,抱拳:“既如此,薛禮遵命。遼東之事,我定不辱使命。
隻是……司空您的身體,還有朝廷那邊……”
“我的身體,老頭子說了算。”
馮仁扯了扯嘴角,“朝廷?李弘那小子,還有他爹,心裏有數。”
……
長安,兩儀殿。
鹹亨元年末的戰報與請功奏章,已堆滿了李治的禦案。
“……馮司空以身為餌,調動吐蕃大軍,薛將軍方能趁機自風嘯穀突圍,主力得以保全。
然司空親率三萬偏師深入羌塘,襲擾吐蕃腹地,牽製論欽陵。
最終……僅帶八千餘人自鷹飛峽生還,自身重傷嘔血,至今未愈。”
李弘的聲音帶著沉重。
李治靠在榻上,麵色比之前似乎好了些許,但眼底的疲憊依舊濃重。
他久久沉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角。
“先生他……總是如此。”良久,李治才低聲道,“擬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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