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竟知曉這些……”馮朔語氣帶著幾分探究。
“我確實參與了一次截擊。談不上硬仗,隻是奉命行事。”
馮朔忽然明白了父親為何會選中這位家道中落的姑娘。
她並非養在深閨、隻識風月的嬌花。
她經歷過家族變故,懂得生活的重量,甚至能理解刀兵的意義。
而馮朔描述的戈壁星空、雪山晨輝,也令李蓉眼中泛起嚮往的神采。
兩人談了很久,不知不覺間,距離也越來越近。
二人相視一眼,俱是心照不宣。
此番“偶遇”,到此為止。
馮朔拱手:“末將告辭。姑娘請。”
李蓉還禮:“將軍慢行。”
心中那份原本因“父母之命”而生的模糊期待,此刻已悄然落地,生出一種踏實而清晰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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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公主與落雁看在眼裏,喜在心頭。
落雁這日趁著馮仁在書房翻閱兵部送來的西域簡報,親手端了盞參茶進去,輕聲道:
“夫君,昆明池那日後,朔兒像是定了心。
那位李姑娘,瞧著確是個通透的。”
馮仁放下簡報,接過茶盞吹了吹:“嗯,李夫人那邊,託人遞了話,對朔兒也是滿意的。
說是‘將門虎子,沉穩有度,並非隻知殺伐的武夫’。這評價,倒中肯。”
“那……這婚事,是否該正式請媒人上門了?”
新城公主也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期許,“早些定下,我們也好安心。朔兒年紀也不小了。”
馮仁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成。
我明日便去尋老程家的……罷了,程黑子不在了,他家小子處弼倒是可以。
讓他夫人做個引薦的中間人。
請媒人的事,我看就讓郭正一郭大人出麵,他為人方正,又是禮部侍郎,由他做媒,既不張揚,也顯鄭重。”
“郭大人?”新城公主略一思索。
郭正一素來清直,與馮家交情不深不淺,正合適。
既不會讓人覺得馮家以勢壓人,又能體現對這門婚事的看重。
“夫君思慮周全。”
正說著,孫思邈提著葯杵晃了進來,冷哼道:“定了也好!
省得這小子整天魂不守舍,練功都分心!
昨天紮馬步,腿抖得跟篩糠似的,老子看了就來氣!”
馮仁失笑:“師父,您當年給我說親的時候,可沒這麼嫌棄。”
“放屁!老子什麼時候給你說過親?那是陛下硬塞……咳咳!”
孫思邈意識到說漏嘴,趕緊咳嗽兩聲掩飾。
“總之,趕緊定下!老子還等著抱徒孫呢!這府裡就婉兒一個小娃娃,不夠熱鬧!”
馮玥不知何時溜到了門口,聞言探頭進來,笑嘻嘻道:
“師公,等我哥生了娃娃,您可別又嫌吵,拿葯杵嚇唬人。”
“小丫頭片子,哪兒都有你!”孫思邈又哼了一聲,“你哥定了,那你還跑得掉嗎?”
”孫爺爺壞!“馮玥吐舌頭扮鬼臉。
”行了,都十八歲的大姑娘了,還跟小孩子一樣。“
馮仁品了口茶接著道:“你姨娘給你介紹了那麼多公子,你就沒有一個相中的?”
馮玥一聽這話,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兒。
幾步竄到馮仁身邊,扯著他的袖子搖晃:“爹!我不嫁!
那些公子哥兒,不是酸文假醋,就是弱不禁風,連我都打不過,有什麼意思!”
落雁怒火中燒:“你他媽都多大了?老孃這個歲數,都嫁你爹了!
你個逆子,老孃不收拾你,你還反了天了!”
“你給老孃站住!”落雁柳眉倒豎,抄起門邊的雞毛撣子就追。
馮玥“哎呀”一聲,躲到馮仁身後:“爹!救命!娘要殺人啦!”
新城公主忙拉住落雁:“姐姐息怒,玥兒還小,慢慢教便是。”
“還小?都十八了!”落雁被新城公主攔著,手中雞毛撣子虛點著馮玥。
“整日不是纏著孫爺爺學紮針,就是跟著府裡護衛比劃刀槍!這哪像個侯府千金!”
孫思邈慢悠悠道:“丫頭愛學醫習武,是好事。
總比那些嬌滴滴、風一吹就倒的強。就是這性子,確實野了點。”
馮仁把女兒從身後拎出來,按在椅子上,對落雁道:“行了,大過年的,別真打壞了。玥兒,”
他看向女兒,神色嚴肅了些:“你不願嫁,爹不逼你。
但你說要尋個能打贏你、詩才如爹、相貌如爹的,這條件,你自己覺得現實嗎?”
馮玥撅著嘴,小聲嘀咕:“那……那也不能隨便找個人就嫁了……”
“沒人讓你隨便嫁。”馮仁道,“但你得講道理。
你姨娘為你相看的,都是家風清正、人品端方的子弟。
你可以挑性情相投的,可以選誌趣相合的,甚至隻要你看對眼了,家世普通些也無妨。
但你這三個條件,分明是刁難。”
“人品方正?”
馮玥白了一眼:“就那幾個,舞文弄墨比不過我,打架也打不過我。
那到時候,他們娶了我,是我保護他們還是他們保護我?”
馮仁先是一怔,隨即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新城公主掩口輕笑。
落雁則氣得把雞毛撣子往地上一杵:“聽聽!聽聽!
這說的都是什麼話!
你一個姑孃家,要什麼保護不保護的?相夫教子纔是正理!”
孫思邈卻“嘿”了一聲,捋著鬍子,難得地沒反駁馮玥,反而若有所思地看向馮仁:
“丫頭這話……糙是糙了點,倒也不全無道理。
找個連她都護不住的,將來真有點什麼事,難道真讓玥兒提刀上陣保護夫婿?那才真是笑話。”
馮玥見師公竟似乎站在自己這邊,膽子更壯了,挺了挺胸脯:“就是!爹常說,本事在身上,心裏才踏實。
我學醫能救人,習武能護己,將來……將來也能護著我想護的人!
若嫁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遇事隻會往後縮的,我豈不憋屈死?”
“你還有理了!”落雁又要發作,被馮仁抬手止住。
馮仁看著女兒,那雙眼睛裏寫滿了不服輸和對自己標準的堅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落雁也是這般性子……不,比玥兒更烈。
時光荏苒,如今落雁雖已沉穩許多,但骨子裏那份颯爽,終究是傳給了女兒。
“你的意思,爹明白了。”馮仁緩緩道,“不要酸儒,不要軟蛋。
要一個能跟你並肩、甚至能讓你偶爾服氣的人,是吧?”
馮玥用力點頭,眼睛亮得驚人:“嗯!至少……不能比我差太多!”
“那你這‘詩才如爹,相貌如爹’,還要改改嗎?”
馮仁心說:這類人除了玄宗的時期,基本上都沒什麼能幹的。
對了!現在的盧照鄰、王勃、駱賓王、楊炯唐初四傑都還在。
特別是小盧現在就在這裏跟孫老頭學習,那豈不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嘿嘿一笑,“那你覺得,小盧咋樣?”
馮仁的話讓屋內眾人一怔,新城公主和落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恍然。
孫思邈更是眯起眼睛,“小盧?盧照鄰那孩子?”
“正是。”馮仁點頭。
馮玥撇嘴,“不行不行!他太弱了!而且隻知道舞文弄墨!”
你們評價別人,就不能考慮考慮當事人的感受嗎?……一旁看書的盧照鄰嘴角抽了抽。
一時間,他起身不是,坐著也不是,手中書卷“啪嗒”一聲輕響,掉在了地上。
孫思邈瞧他那副樣子,樂了,“喲,說曹操,曹操的書都拿不穩了?
小盧啊,老夫且問你,聽見你師兄要把女兒許配給你,是歡喜得緊了,還是嚇著了?”
“師、師父……”
盧照鄰拾起書,站直了身子,對著孫思邈深施一禮,又轉向馮仁。
聲音還帶著點慌,卻儘力保持著士子的清朗,“師兄厚愛,照鄰……愧不敢當。
玥妹妹……天資聰穎,英氣不凡,豈是照鄰這般……這般孱弱書生可匹配的。”
他並非對馮玥毫無好感。
隻是長久以來,這位侯府千金給他的印象,是春日裏縱馬掠過坊市的颯爽背影,是葯廬中執著銀針凝神靜氣的專註側臉,更是能將他隨口吟哦的詩句犀利品評。
與他理想中紅袖添香、吟風弄月的伴侶,相差太遠。
何況,他盧照鄰雖家道中落,寄居侯府,亦有士子傲骨,豈願被人議論是攀附權貴?
馮玥聽了盧照鄰的話,非但沒生氣,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指著盧照鄰對馮仁道:“爹,你聽見沒?他自己都說配不上我!
而且,孱弱書生?算他有自知之明!”
“玥兒!”落雁瞪她,“盧公子是客,更是你爹的師弟,不可無禮!”
孫思邈卻看熱鬧不嫌事大,撚著鬍鬚,對盧照鄰道:“小盧啊,話別說太滿。
玥丫頭是野了點,可心眼實在,天賦也好。
你看不上她,她還未必看得上你這書獃子呢!”
盧照鄰麵皮微紅,垂首不語。
馮仁將一切看在眼裏,心中暗笑。
他提起盧照鄰,本是半開玩笑,也是試探女兒心意。
現在看來,玥兒對盧照鄰並無惡感,甚至那笑聲裡,似乎還藏著點別的意味。
而盧照鄰的拒絕,更多是出於文人那點清高和對悍妻的本能畏懼,未必是真無情。
他擺擺手,化解了這小小的尷尬:“行了,玥兒的婚事不急,她自己有主意,強扭的瓜不甜。
小盧啊,你安心讀書,精研醫術。
至於玥兒,她愛學什麼就學什麼,隻要不惹出大亂子,由她去。
咱們家,不興那些死板的規矩。”
馮玥得意地沖落雁做了個鬼臉。
落雁氣得別過臉,卻也知丈夫決定的事,難以更改。
新城公主溫柔地打圓場:“好了好了,說回朔兒的正事。
郭大人那邊,夫君打算何時去說合?”
“就這幾日吧。”馮仁道,“宜早不宜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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