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元年四月。
王伏勝本是奉李治之命,前往內侍省取一份關於洛陽宮修繕的舊檔。
時近黃昏,宮燈初上,廊廡間光影幢幢。
他步履匆匆,行至一處僻靜偏殿時,忽聞殿內傳來陣陣低沉怪異的銅鑼聲,間雜著含糊不清的吟誦。
王伏勝心下詫異:此殿平日少有宮人往來,何以有此聲響?
他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靠近虛掩的殿門,透過門縫向內窺視。
隻見殿內燭火昏黃,香煙繚繞。
皇後武媚娘竟身著素色法衣,披散頭髮,閉目盤坐於一個繪滿詭異符文的陣法中央。
她身前站著同樣打扮的方士郭行真,手持桃木劍,一邊敲擊著地上的銅鑼,一邊繞著武皇後踏步唸咒。
王伏勝心中劇震,幾乎要驚撥出聲,連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宮中嚴禁巫蠱厭勝之術,這是鐵律!
皇後身為國母,竟敢私下召方士行此等悖逆之事?!
他不敢再看,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退開,直到遠離那偏殿,才發覺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心跳如鼓,王伏勝腦中一片混亂。
此事乾係太大!
他第一個念頭便是立刻去稟報陛下。
然而,腳步剛邁出,卻又生生頓住。
他想起皇後近年來手段愈發淩厲,賀蘭敏之的下場還歷歷在目。
自己雖得陛下信任,但若貿然揭發,萬一陛下依舊維護皇後,那自己……
王伏勝打了個寒噤。
他在宮中沉浮多年,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可若裝作不知……此事一旦泄露,自己知情不報,亦是死罪!
他心亂如麻,在原地躊躇半晌,最終一咬牙,決定先去找一個人。
——
長寧侯府,書房。
馮仁正在燈下翻閱狄仁傑送來的關於漕運改革的條陳,聽得毛襄低聲稟報王伏勝深夜求見,且神色驚惶,便知必有要事。
“讓他進來。”
王伏勝幾乎是跌撞著進來的,臉色蒼白,見到馮仁,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聲音發顫:
“司……司空!救救奴婢!”
馮仁放下手中的條陳,麵色不變:“起來說話。天塌不下來。何事如此驚慌?”
王伏勝爬起來,湊到近前,將自己在宮中偏殿所見,一五一十壓低聲音盡數道出。
末了帶著哭腔道:“司空!宮中行巫蠱乃是死罪!皇後娘娘她……她這是要將天捅個窟窿啊!
奴婢……奴婢不知該如何是好,隻能來求司空指點一條生路!”
武媚娘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賀蘭敏之事件後,她看似收斂,實則內心的不安與權力的渴望愈發熾烈。
李治身體時好時壞,太子李弘仁弱,殷王尚且年幼……她這是怕了,怕失去依仗,怕地位不保,故而開始尋求這些鬼神之力。
“此事,你還告知了何人?”馮仁沉聲問。
“除了司空,再無他人!奴婢嚇得直接就奔您這兒來了!”
馮仁點了點頭,“記住,此事從未發生過。你從未見過,我也從未聽過。”
王伏勝一愣:“可……可是……”
“沒有可是。”馮仁看著他,“你此刻去稟告陛下,憑你一麵之詞,能扳倒皇後?
陛下若信,盛怒之下,或會處置皇後,但事後冷靜下來,難免遷怒於你這告發之人。
陛下若不信,或是依舊維護,你覺得,皇後會放過你?”
王伏勝冷汗涔涔而下:“那……那難道就裝作不知?”
“裝作不知,對你而言,纔是最安全的。”
馮仁語氣放緩,“陛下近來身體如何?”
“陛下……陛下龍體尚可,隻是偶爾頭暈,精力不濟。”
“那就是了。”馮仁淡淡道,“皇後此舉,雖是禁忌,但眼下看,或還隻限於‘祈福’‘禳災’之類。
並未直接觸及陛下和太子的安危。
陛下對她情意尚存,此時發作,時機未到,反而會打草驚蛇。”
他站起身,走到王伏勝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之後,該做什麼做什麼,一如往常。
尤其注意,絕不可在陛下或任何人麵前露出異樣。
立政殿那邊,更要恭敬有加,就當你什麼都不知道。”
王伏勝似懂非懂,顫聲道:“奴婢……奴婢明白了。全憑司空做主!”
“去吧。記住,穩住,才能活得長久。”
~
王伏勝剛出府門,走過幾條街道,便被一夥兒劫走。
他極力掙紮,但最後還是被一棒子敲暈。
醒來時,頭套取下,眼前坐著的卻是上官儀。
“說吧,你慌慌張張跑到司空的府邸,到底是為何?”
上官儀出宮時,就見著王伏勝從偏殿慌張逃離。
他本就對皇後插手政事一事不滿,如果馮仁跟皇後勾結,對大唐而言,就是滅頂之災。
王伏勝被綁在陰暗的柴房裏,心涼了半截。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剛從馮司空那裏出來,就被上官儀的人給截住了。
上官儀不是已經被流放黔州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長安?還盯上了自己?
“上……上官大人……”王伏勝聲音發顫,“您……您不是應該在黔州嗎?”
上官儀冷笑一聲,雖經流放之苦,那份士大夫的清高與執拗卻絲毫未減。
“怎麼?老夫就不能回京了?
王內侍,休要轉移話題。
說,你去馮司空府上,所為何事?
可是立政殿那邊,又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王伏勝腦中飛速旋轉,馮司空讓他裝作不知,可如今被上官儀抓個正著,若不說點什麼,怕是難以脫身。
他深知上官儀對皇後的敵意,若將巫蠱之事告知上官儀,以他的性子,必定會不顧一切地捅到陛下麵前,屆時……
“奴婢……奴婢隻是去給司空送些宮裏新到的瓜果……”王伏勝試圖搪塞。
“放屁!”
上官儀厲聲打斷,“老夫親眼見你神色倉皇從宮中偏殿跑出,又鬼鬼祟祟潛入馮司空府邸!
瓜果?需要你一個內常侍深夜親自去送?王伏勝,你當老夫是三歲孩童嗎?!”
王伏勝被上官儀厲聲一喝,嚇得渾身一哆嗦。
上官儀雖被流放,但在朝中清流舊臣中仍有影響力,且其性子剛直執拗,認定的事情絕不會輕易罷休。
“上官大人……奴婢……奴婢……”
眼下被上官儀堵住,若一味搪塞,激怒了這位倔強的老臣,他真可能不管不顧地將自己押到陛下麵前。
甚至直接宣揚出去,那纔是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必須說點什麼,但又不能完全說實話……王伏勝壓低了聲音說:“大人明鑒!
在宮中偏殿,瞧見皇後娘娘……娘娘似乎在行祈福之事。
隻是那儀式瞧著有些古怪,奴婢心中害怕。
不知是否犯了禁忌,又不敢稟報陛下,怕引來禍事這纔想去求問馮司空,討個主意……”
祈福?儀式古怪?
宮中嚴禁私行巫蠱厭勝,什麼樣的祈福儀式會讓一個內常侍嚇得魂不附體,要深夜去求助馮仁?
上官儀幾乎立刻斷定,武媚娘行的絕非簡單的祈福,定然是觸及了宮規禁忌的邪術!
“果然!果然是她!
穢亂宮闈之後,又行此妖邪之事!
此等婦人,如何堪為國母?!”
上官儀氣得渾身發抖。
他一把揪住王伏勝的衣領:“你看清楚了?當真是皇後?那方士是何模樣?殿內有何佈置?說!”
王伏勝瑟縮著道:“奴婢隻敢瞥了一眼,確是皇後娘娘無疑……那方士穿著道袍,拿著桃木劍……
奴婢心慌,沒敢細看啊大人!”
“夠了!”上官儀鬆開他,
“有此一事,足矣!足矣!此次,定要叫陛下看清這毒婦的真麵目!”
他看向癱軟在地的王伏勝,“你隨我去見陛下!將你所見,原原本本稟明聖上!”
王伏勝大驚失色,連連磕頭:“大人!不可啊!
奴婢人微言輕,空口無憑,若是陛下不信,奴婢性命不保啊!”
“你放心,有老夫在,定保你無恙!
隻要陛下親見,派人去那偏殿一搜,證據確鑿,由不得她抵賴!”
王伏勝心中叫苦不迭,他本意是想含糊過去,沒想到上官儀反應如此激烈,還要拉他去麵聖。
這與他尋求馮仁庇護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馳!
“大人……三思啊!”王伏勝還想再勸。
“不必多言!”
上官儀斷然道,“老夫這就去聯絡幾位誌同道合的同僚,明日一早,便聯名上奏。
彈劾皇後行巫蠱厭勝之術!你便是最重要的人證!”
他盯著王伏勝,“王內侍,你深受皇恩,當知忠義所在。
此刻正是你報效陛下,肅清宮闈之時!
若敢退縮,或是走漏風聲,休怪老夫不講情麵!”
王伏勝麵如死灰,知道自己已被上官儀綁上了戰車,再無退路。
他心中悔恨萬分,早知如此,還不如直接回宮,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
上官儀動作極快。
他雖被流放,但在長安經營多年,自有其訊息網路和追隨者。
當夜。
他便秘密聯絡了中書侍郎郝處俊、太子洗馬劉訥言等幾位對武後乾政早有不滿的官員,將王伏勝所見告知。
幾人聞言,皆是大驚,隨即義憤填膺。
他們認為,這是扳倒武後,肅清朝綱的天賜良機!
一番密謀後,決定由上官儀連夜起草彈劾奏章。
郝處俊、劉訥言等人聯署,明日早朝,便當庭發難,打武後一個措手不及!
他們甚至樂觀地認為,隻要證據和奏章呈上,陛下盛怒之下,廢後之事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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