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著船舷,海風帶著鹹腥氣灌入臨時充作議事廳的船艙。
馮仁與劉仁軌相對而坐,中間攤開著百濟及周邊海域的輿圖。
“周留城……”馮仁的手指點在熊津江上遊的一處,“背山麵水,易守難攻。強攻,傷亡太大,非上策。”
劉仁軌點頭:“司空明鑒。末將也曾嘗試強攻,但叛軍憑藉城防和周邊複雜地形,讓我軍吃了不少虧。
且其城內糧草似乎頗為充足,一時難以困死。”
“糧草充足?”馮仁挑眉,“百濟經此戰亂,民生凋敝,他們哪來的充足糧草?
靠本地徵集,絕無可能支撐太久。”
劉仁軌壓低了聲音:“末將懷疑,有外部輸入。
海上……可能不太平靜。”
“倭人?”
“雖無確鑿證據,但扶餘豐自倭國歸來,倭國一些勢力暗中支援,可能性極大。”
“無妨,派幾個人組成小股船隊,沿海阻斷倭國糧食運輸。
再派騎兵探馬,沿海襲擾運輸輜重。”
“可司空,新羅那邊……”
馮仁手指敲了敲海圖上的新羅位置,“金春秋那個老狐狸,最擅長的就是左右逢源。
以我的名義,修書一封給金春秋。
告訴他,大唐王師此番是為平定叛亂,穩定半島局勢,於新羅亦是屏障。
若新羅陽奉陰違,甚至暗中資敵,待我平定百濟之日,便是水師順道訪問新羅沿海之時。讓他自己掂量掂量。”
“遵命!”
馮仁又問:“劉仁願的兵馬在哪兒?”
劉仁軌指向熊津江對岸的一處標記:“劉仁願將軍率五千水師駐守江華島,扼守熊津江入海口,可隨時溯江而上,威脅周留城側翼。”
馮仁盯著地圖看了片刻,手指從周留城向北劃過,落在一處名為“豆陵島”的島嶼上。
“鬼室福信的主力被我們牽製在周留城,其糧道若走海路,豆陵島是必經之地,也是最佳的中轉補給點。”
他抬頭看向劉仁軌,“劉仁願的水師,不必溯江而上。
讓他分兵,給我拿下豆陵島,徹底鎖死周留城的外海通道。”
劉仁軌眼中精光一閃:“拿下豆陵島,不僅能斷其糧道,更可將其作為我軍前出基地,進可攻,退可守!末將這便傳令!”
“不急。”馮仁擺手,“讓劉仁願動作隱蔽些,扮作海盜或高句麗襲擾船隻,暫時不要打出唐軍旗號。”
劉仁軌先是一怔,隨即瞭然:“司空是想……引蛇出洞?”
“鬼室福信若知海路被斷,必然焦急。
要麼冒險出城決戰,要麼會向他的‘盟友’求援。
無論是高句麗還是倭國,隻要他們動了,我們就能抓住尾巴。”
馮仁站起身,走到艙窗邊,“告訴黑齒常之和沙吒相如,讓他們加大對周留城周邊小型據點的清掃力度,做出我軍糧草不繼,急於求戰的假象。
但要敗多勝少,且戰且退,把驕兵之氣,給我養起來!”
“末將明白!”
劉仁軌領命而去,立刻安排信鴿與快船傳遞軍令。
接下來的半月,戰局似乎陷入了僵持。
唐軍幾次對周留城外圍的進攻都被擊退,士氣顯得有些低落。
而黑齒常之、沙吒相如的“百濟歸附軍”更是連連“受挫”,甚至丟掉了兩個前不久才佔領的營寨。
周留城內,鬼室福信與僧人道琛站在城頭,望著遠處唐軍顯得有些雜亂的營寨。
“福信將軍,看來唐軍已是強弩之末。”道琛撚動著佛珠,臉上帶著一絲得意。
“蘇定方一走,剩下的不過是些烏合之眾。劉仁軌,書生爾,不足為懼。”
鬼室福信並未像道琛那般樂觀,眉頭緊鎖:“唐軍狡詐,不可不防。
尤其是近日,海上的補給船隊,已有三日未曾按時抵達豆陵島了。”
道琛不以為意:“海上風浪無常,延遲幾日也是常事,將軍不必多慮。
如今唐軍久攻不下,士氣已墮,正是我軍反擊之時!
若能一舉擊潰劉仁軌,則百濟復國在望!”
鬼室福信沉吟片刻,“再等兩日。
若海上補給再無訊息,便出城與劉仁軌決一死戰!
同時,派使者快船前往倭國,催促他們承諾的援軍和糧草!”
與此同時。
唐軍大帳內。
馮仁問:“倭國那邊訊息如何?”
毛襄回答:“侯爺,倭國回信,楊二車太郎和小野臣麻呂沒有派人出島,都聽您的調遣。”
“嗯,讓他們派武士北上教訓幾個不聽話的大名。”
“屬下明白。”
就在馮仁的船隊抵達百濟,與劉仁軌會師,並開始佈局切斷周留城外海補給線的同時,遙遠的倭國九州北部,幾支規模不小的船隊正在悄然集結。
—
倭國國內,天武天皇雖仍麵臨內部其他豪族的掣肘,但對於介入朝鮮半島事務卻有著驚人的共識。
百濟的覆滅讓他們感受到了唇亡齒寒的危機,而鬼室福信等人的求援,則被視為將勢力重新伸向半島、甚至挑戰大唐權威的天賜良機。
“唐人傲慢,視我等為島夷。今其主力已退,留守兵力分散,正是我倭國勇士揚威海外之時!”
天武天皇對麾下將領們訓話,“扶餘豐乃我倭國庇護之人,助其復國,義不容辭!
更能讓高句麗、新羅看清,這海上的霸主,究竟是誰!”
大量的糧食、軍械被裝上船隻,數以千計的倭國武士、步卒開始登船。
他們得到的命令是:馳援周留城,協助百濟“義軍”抵抗唐軍,務必在半島站穩腳跟。
然而,楊二車太郎和小野臣麻呂,在收到毛襄派人傳達的的命令後,開始陽奉陰違。
以防備唐軍偷襲本土為由拖延出兵,或在分配給自己的物資上動手腳。
更暗中將倭國援軍的規模、大致出發日期,通過秘密渠道傳向了百濟。
……
百濟,唐軍大營。
馮仁看著毛襄呈上的密報,冷笑一聲:“果然還是來了。倭國這頭餓狼,終究是聞著味了。”
劉仁軌麵色凝重:“司空,倭國若大舉來援,周留城叛軍士氣必然大振,屆時裏應外合,恐生變數。”
馮仁笑問:“咋?你劉仁軌不敢打海戰?”
“不敢?”劉仁軌抱拳道,“末將願親率水師,迎擊倭奴!”
馮仁擺擺手,“倭國船隊規模不小,硬碰硬難免損傷。讓他們來,放他們過去。”
劉仁軌一怔:“放他們過去?司空,若讓倭軍與周留城叛軍匯合……”
馮仁手指點向豆陵島:“劉仁願不是已經‘悄悄’拿下豆陵島了嗎?
倭國船隊運送補給,首要目標必然是豆陵島。
等他們靠近豆陵島,以為安全,放鬆警惕之時,劉仁願的水師從島後殺出,你我率主力封住其退路。”
劉仁軌恍然大悟,“然後關門打狗。”
——
顯慶八年。
海風帶著濃重的鹹腥與隱隱的血氣,吹拂著豆陵島臨時搭建的望樓旗幟。
馮仁與劉仁軌並肩而立,眺望著遠處海平線上那一片逐漸清晰、密密麻麻的黑點。
倭國船隊,來了。
船隻樣式雜亂,大小不一,多以簡陋的帆槳驅動,船頭往往雕刻著猙獰的鬼神圖案。
遠遠望去,猶如一片躁動的蝗蟲,正朝著豆陵島方向湧來。
“倭人船隊,約三百餘艘,其中大型戰船不足五十,其餘多為運兵、運糧的雜船。”
劉仁願派回的斥候快船帶回了更精確的情報。
“看其航向,確是直奔豆陵島無疑。預計兩個時辰後抵達島北海域。”
劉仁軌看向馮仁:“司空,是否令劉仁願所部準備出擊?”
馮仁搖了搖頭,“把船隊放進白江口,在那裏一決勝負。”
又拍了拍劉仁軌的肩膀,“接下來,是你的主場。”
劉仁軌眼中精光一閃,抱拳沉聲道:“末將領命!定不負司空所託!”
他轉身大步走下望樓,號角聲立刻在唐軍水師艦隊中響起,旗幟翻飛,傳達著作戰指令。
唐軍艦隊開始緩緩調整陣型,看似是被迫向白江口內收縮,帶著幾分“倉促”與“慌亂”。
……
倭國水師旗艦上,主帥阿倍比羅夫看著前方“潰退”的唐軍船隊,臉上露出了輕蔑的笑容。
“唐軍不過如此!見到我大軍來襲,便望風而逃!
勇士們,加速前進,沖入江口,將他們盡數殲滅!讓唐人知道,誰纔是這片海域的主人!”
“吼!”身邊的倭國將領們發出狂熱的吶喊。
龐大的倭國船隊爭先恐後地湧向相對狹窄的白江口。
他們並未注意到,唐軍的“潰退”井然有序。
更未察覺,在豆陵島的陰影處,劉仁願率領的精銳水師正在蟄伏,悄無聲息地切斷了他們的退路。
……
白江口內,水麵相對狹窄,水流也變得複雜起來。
沖在最前麵的倭國戰船已經能清晰地看到前方唐軍戰艦的船尾,甚至能看到甲板上唐軍水兵“驚慌”跑動的身影。
“放箭!用火箭!燒掉他們的船!”阿倍比羅夫揮舞著戰刀,大聲下令。
無數拖著黑煙的火箭如同飛蝗般射向唐軍艦隊。
然而,唐軍戰艦似乎早有準備,紛紛豎起浸濕的牛皮、藤牌。
火箭大多未能造成有效傷害,徒勞地落入江中,激起縷縷青煙。
就在倭軍主力大部分湧入白江口,隊形因為水道狹窄而開始擁擠,一聲沉悶悠長的號角聲,從白江口兩側的山巒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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