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智戴渾不在意,熱情地引著馮仁等人入城。
高州城內街道寬闊,市井繁華,商鋪林立,人流如織,更有不少深目高鼻的胡商往來其間。
城內建築雖不及洛陽宏偉,卻也頗具規模,尤其是都督府,飛簷鬥拱,氣象萬千。
宴席設在都督府正廳,極盡豪奢。猩紅地毯鋪地,象牙箸,金盤玉碗,侍女如雲。
一道道嶺南珍饈流水般呈上,許多連馮仁都叫不出名字。
“司空請!”馮智戴親自執壺斟酒,“此乃高州特產‘椰酒’,清甜醇厚,不傷脾胃,正合司空飲用。”
馮仁淺嘗一口,點頭贊道:“果然好酒,清冽甘甜,別有風味。”
酒過三巡,馮智戴一拍手,一隊俚人少女翩躚而入,身著五彩羽衣,跳起了姿態曼妙的舞蹈。
樂聲悠揚,舞姿奔放,與中原舞樂大異其趣。
馮仁看得饒有興緻,不時擊節讚歎。
待舞樂稍歇,馮智戴笑道:“司空,您姓馮,我也姓馮,咱們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馮仁執杯的手微微一頓,順著馮智戴的話,嗬嗬一笑,“馮公說的是!一筆寫不出兩個馮字。
不想在這嶺南之地,竟有馮公這般英雄人物,開枝散葉,成此一方基業。”
馮智戴聞言,臉上笑容更盛,親自為馮仁佈菜:“司空言重了!
智戴僻處邊陲,不過是守著祖上些許基業,恪盡職守,為陛下鎮守這南疆門戶罷了。
豈敢與司空您這等輔佐兩朝、定鼎中樞的擎天之柱相比?”
他話鋒一轉,似是無意間問道:“聽聞司空此番南下,除了探望薛將軍,亦是奉了陛下密旨,巡察嶺南吏治民生?
不知司空一路行來,對我這高州,觀感如何啊?”
“陛下旨意,隻有接回薛仁貴,至於嶺南民生,隻不過是順手的事。”
馮智戴執壺的手頓了頓,笑容依舊掛在臉上,隻是眼角細微的紋路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他哈哈一笑,“司空說笑了!陛下若有旨意巡察嶺南,智戴豈敢不掃榻相迎、傾囊相告?
定是下麵的人以訛傳訛,擾了司空清聽。罰酒,老夫自罰一杯!”
說罷,仰頭飲盡杯中酒,姿態豪邁。
“馮公治下,這高州城確是繁盛。街市井然,貨殖流通,連這荔枝……都比崖州的肥美太多。隻是……”
馮仁頓了頓,“隻是這荔枝,從高州枝頭,到洛陽宮闕,一路需經歷多少關卡?
耗費多少冰炭?動用多少人力?
其中環節,稍有差池,則色變味敗,貢使獲罪。
馮公在此地盤桓數十載,維繫這條‘荔枝路’,想必……煞費苦心吧?”
這番話,聽著是感慨荔枝運輸之難,實則字字句句都點在馮家掌控嶺南命脈的關鍵上。
荔枝路,就是財路、權路、資訊路!
薛仁貴坐在下首,麵無表情,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他瞥見馮智戴身後幾名族親將領的臉色已微微變了。
馮仁這是以荔枝為引,要撬開馮家在嶺南鐵板一塊的統治。
馮智戴放下酒杯,嘆了口氣,“不瞞司空,此事確是老夫心頭一大重擔。
嶺南僻遠,欲將時鮮貢品如期送至禦前,非有得力人手、通暢路徑、充足錢糧不可。
這些年,老夫戰戰兢兢,無非是倚仗陛下天威,及地方各族給幾分薄麵,勉力維持這條貢道,不敢有負聖恩。”
話鋒一轉,拿出一封書信,“這是尉遲敬德給的,說要好好照顧薛仁貴,既然薛仁貴返京啟用……那這封信也歸還,也算交差了。
也請司空幫老夫問問,尉遲敬德的身體如何。”
“馮公與尉遲老黑……竟還有書信往來?”馮仁語氣平淡,“不過,他人已經離世,怕是……”
他這話說得輕巧,卻讓馮智戴臉上的笑容微僵。
“尉遲兄……竟已作古了麼?”
他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唏噓,“去歲尚有書信往來,談及長安舊事,不料竟成永訣。歲月不饒人啊。”
“馮公與尉遲將軍,倒是交情匪淺。”馮仁撚起一顆冰鎮過的荔枝。
“談不上深交,”馮智戴擺手,目光卻隨著馮仁剝荔枝的動作移動。
“不過是尉遲兄念舊,當年一同在幷州打過幾場仗,有些香火情。
他惦念薛將軍,托老夫照看一二,老夫豈敢不盡心?”
要不是知道程咬金出錢了,我還真信了你的邪……馮仁將剝出的瑩白果肉放入口中,細細品味。
……
閑聊幾分,宴席已散。
燈火闌珊處,熏香裊裊,試圖掩蓋嶺南夏夜特有的潮悶。
馮仁被安置在府內最雅緻的“聽濤苑”。
窗外是黑黢黢的、在夜風中發出沙沙聲響的芭蕉林,再遠,是隱約可聞的海浪聲。
毛襄悄無聲息地掩上門,快步走到馮仁身後,低聲道:“大帥,苑外明哨四,暗樁不下八處,馮家‘親衛’守得鐵桶一般。
送來的侍女,指節粗大,步履沉穩,是練家子。”
“他提及尉遲將軍,是想暗示在朝中並非無人;強調維繫‘荔枝路’艱難,是在表功,也是在警告我們,動這條線,嶺南必亂。”
毛襄分析道,眉頭緊鎖,“他還特意點出與尉遲將軍的‘香火情’,是想讓大帥您……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馮仁輕哼一聲,帶著一絲冷峭,“他若真念香火情,薛禮在崖州就不會是那般光景。
程咬金暗中接濟的錢帛,十有**沒能全數落到薛禮手中。”
他轉過身,“馮智戴是在告訴我們,馮家在嶺南紮根太深,牽一髮而動全身。
動他,就是動嶺南的穩定。他在賭,賭陛下投鼠忌器。”
“那我們……”
“等。”馮仁走到窗邊,“哎?嶺南這邊為什麼沒有咱們的人?袁老頭之前沒有佈置嗎?”
毛襄垂首:“有。但埋得太深,啟用需要時間,且……風險極大。
馮智戴在此地盤踞過久,根須早已紮進每一寸泥土。
我們的人,動一動,都可能被他察覺。”
馮仁走到水盆邊,就著微涼的清水凈手,“反正還沒到翻臉的地步。
馮智戴老了,人一老,就容易念舊,也容易……畏首畏尾。
他擺出這陣仗,是示威,也是自保。”
頓了頓,“讓這兒的人動起來吧,不查馮智戴,就查嶺南的鹽、茶、鐵,弄清這些就行。”
——
次日,天明。
一樣的人,一樣的馬,隻不過車上多了些土產。
馮智戴囑咐了幾句,便讓人將馮仁等人送往雷州。
至於囑咐什麼,馮仁基本沒聽,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土特產上。
車廂內,薛仁貴道:“嶺南地段濕熱,要不久,這些土產,怕是要壞。”
“壞?”馮仁冷笑一聲,“要不你看看這裏邊是啥?”
薛仁貴會意,上前小心地開啟其中一個箱子的搭扣,掀開覆蓋在上麵的乾草和芭蕉葉。
映入眼簾的並非什麼荔枝、龍眼等嶺南佳果,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銀錠!
薛仁貴瞳孔一縮,又迅速開啟另外幾個箱子,結果大同小異,除了白銀,還有一箱是成色極佳的金錠,以及一箱混裝著各色珍珠、寶石。
饒是薛仁貴見慣了大場麵,此刻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馮公,這……馮智戴這是何意?”
馮仁臉上卻沒什麼意外之色,他拿起一錠銀子在手中掂了掂,“這東西成色不錯。”
見馮仁還在說笑,便一把拿過,“馮公別打趣了!”
馮仁慢悠悠地靠回軟墊,“這些金銀,說是‘土產’,實則是買路錢,更是封口費。
他希望我看在‘同姓之誼’和這些黃白之物的份上,對他在嶺南的那些勾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薛仁貴臉色凝重:“那我們更不能收!應立即退回,或上繳朝廷,稟明陛下!”
“退?為何要退?”馮仁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馮公‘好意’相贈,我們若是不收,豈不寒了這位老前輩的心?
再說了,如果不收,你覺得咱們出得了嶺南?
咱們之前前腳剛離開崖州,馮智戴就派人來攔咱們的路。
要是半路火拚,咱們就要背上逼反朝廷重臣的罪名。”
薛仁貴一怔,“可收下,陛下如若知曉……”
“知道就知道唄。”
馮仁打斷他,隨後一陣壞笑,“還好我拿錢不辦事的名聲沒有傳到嶺南,要不然這一刀該咋宰?”
薛仁貴:“……”
看著馮仁那副“拿錢不辦事”還引以為榮的模樣,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將那句“有辱斯文”嚥了回去。
多年流放,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一味憨直的將領,深知有些時候,變通比原則更重要,尤其是在這龍潭虎穴般的嶺南。
“馮公,”他壓低聲音,“即便我們收下,馮智戴也未必放心。此人老謀深算,恐怕還有後手。”
“這個你放心,他還不敢這麼做。”
馮仁笑了笑,篤定道:“要是他這樣幹了,正好有了平嶺南的由頭,數十萬大軍很快就能把嶺南推平。
一頓飽和頓頓飽,他馮智戴還是拎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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