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真水大捷傳至長安,舉城歡騰。
持續數月的北疆陰霾,似乎被這場大勝一掃而空。
李治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得以稍弛,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朔州道行軍大總管營帳內,氣氛肅穆。
李積、馮仁、李道宗、張儉等將領及高階幕僚齊聚。
巨大的羊皮地圖鋪在中央,上麵勾勒著諾真水戰後北疆的勢力空白。
“叛軍主力雖滅,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鐵勒諸部、薛延陀殘眾、乃至阿史那舊部,皆惶惶不安,亦可能鋌而走險。”
李積指尖劃過地圖,“陛下有旨,安定為首要。諸位有何高見?”
一位將領抱拳:“大總管,末將以為,當乘勝追擊,掃穴犁庭!
將參與叛亂的部落頭人盡數誅戮,其部眾或遷入內地分散安置,或罰為奴役,以絕後患!”
立刻有人反駁:“不可!
北疆遼闊,部落星散,豈能盡誅?
如此酷烈,必致人人自危,反抗不息。
且大軍久駐塞外,糧草轉運艱難,豈能陷入無休止的清剿?”
“那難道就輕輕放過?豈非示弱於人?”
“自然不是!當首惡必辦,脅從不問。另立恭順新首領,予以冊封,令其感恩戴德……”
帳內爭論不休。
李道宗沉吟道:“懋功,長寧侯,你二人之意如何?”
他看向此次戰役的最大功臣。
李積目光沉靜,看向馮仁:“長寧侯此前所言‘換人’,老夫深以為然。
如今正是時機。然則,如何換?換誰?需慎之又慎。”
馮仁一直凝視著地圖,此刻抬起頭,“諸位,草原之患,根在於‘勢’。
部落強則生異心,弱則遭吞併,動蕩不休。
大唐要的,不是一個暫時臣服的草原,而是一個無力也無意再挑戰天威的北疆。”
馮仁走到輿圖前,“咱們要換人,要麼選一個小且弱並且沒有參與此次叛亂的部落。
要麼從咱們這些人中選一個出來。”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諸位將領麵麵相覷。
由漢人將領直接統領突厥降部,擔任實質上的草原之主,這在大唐開國以來,幾乎是前所未有之事!
李道宗皺起眉頭:“此舉……是否太過冒險?胡漢殊途,恐難真心歸附。若再生變故,豈非養虎為患?”
“郡王所慮極是。”
馮仁點頭,“但此一時彼一時。
經此一役,突厥精銳盡喪,鐵勒、薛延陀亦遭重創,諸部如驚弓之鳥。
此時,他們最需要的不是一個血統高貴的首領,而是一個能帶給他們生存下去的希望。
並能得到大唐認可和資源的強有力保護者。”
又看向李積,“由我朝大將出任都護,可確保政令軍令直達天聽。
對於諸部而言,追隨這位‘唐官可汗’,意味著能獲得互市、賞賜、乃至融入大唐體係的機會。
遠比跟著一個朝不保夕的本族首領更有前途。”
李積緩緩捋須。
這確實是一招險棋,但若成功,或可一勞永逸地解決北疆核心地區的難題。
“長寧侯所言,雖驚世駭俗,卻非無理。”
李積終於開口,聲音沉穩,“然此人選,至關緊要。
需威望、能力、忠誠,缺一不可。
且……陛下與太子,會應允否?”
馮仁微微一笑,目光轉向帳外:“人選麼……眼前不就有一位現成的?”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帳外不遠處,一員虯髯大將正在巡視軍營。
契苾何力本是鐵勒契苾部酋長,自幼歸唐,對李世民忠心耿耿。
“契苾將軍確是上上之選!”李道宗率先點頭。
“嗯,契苾何力忠心可鑒,勇猛善戰,又出身鐵勒,由他鎮撫北疆,諸部易於接受,朝廷也能放心。”
張儉也表示贊同。
李積沉吟片刻,重重點頭:“好!便以契苾何力為安北大都護,總理漠南諸部事務!
吾等即刻聯名上奏陛下與太子,陳述利害,舉薦契苾將軍!
在聖旨抵達前,先由契苾將軍權理都護事,穩定人心,整編降部!”
決議既定,軍令迅速傳達。
契苾何力得知後,先是震驚,隨即慨然應諾。
他雷厲風行,將降部青壯打散編入唐軍輔助部隊,或忠於朝廷的部落頭人編為統領,有效瓦解了可能再度凝聚的武裝力量。
訊息傳回長安,李治與重臣商議後,雖覺此舉大膽,但鑒於馮仁、李積等人的極力推薦和北疆亟待穩定的現實。
最終予以批準,正式冊封契苾何力為安北大都護,封涼國公,賜予旌節儀仗。
皇帝的敕書送至軍營時,契苾何力望闕叩拜,感激涕零。
北疆的局勢,以一種超出許多人預期的方式,迅速平穩下來。
貞觀二十一年夏,馮仁、李積等主力大軍班師回朝。
長安城外,旌旗招展,太子李治親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場麵盛大隆重。
凱旋儀式結束後,馮仁不及回府,便直奔皇宮。
甘露殿內,藥味依舊。
李世民的精神似乎因大軍凱旋的好訊息提振了不少,竟能靠著軟墊坐起身。
“回來了?好,回來就好。”
看著跪在榻前的馮仁,李世民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這一仗,打得漂亮。尤其是最後安定北疆的策略,甚合朕心。”
“全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李總管運籌帷幄,臣不敢居功。”
馮仁恭敬回答。
“起來說話吧。”李世民仔細端詳著他。
“有你在稚奴身邊,朕……放心不少。”
這話語中的託付之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顯。
馮仁心中一震,“臣定當肝腦塗地!”
離開甘露殿時,馮仁心情複雜。
回到久違的長寧侯府,孫思邈和小孫行早已等在門口。
“大哥!”孫行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抱住他的腿。
馮仁大笑著將他抱起舉高:“元一!長高了!”
孫思邈撚須微笑,上下打量著他:“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沒缺胳膊少腿,看來北邊的風沙也沒把你怎麼樣。”
府中早已備好接風宴席,雖無山珍海味,卻儘是家常美味,充滿溫馨氣息。
席間,孫行嘰嘰喳喳地說著馮仁離開後長安的趣事,以及他跟著師父又認識了哪些藥材,治好了哪個小動物的傷。
孫思邈則偶爾補充幾句,眼中滿是慈愛。
夜深人靜,當馮仁獨自坐在書房。
燈火搖曳,他翻上屋頂,欣賞著月色。
“咋?有心事?”孫思邈走到他身旁坐下,拿過他手中的酒。
馮仁嘆口氣,“李二還有兩年。”
“兩年……兩年也不少了。”孫思邈灌了一口,“這小子身上那麼舊傷,還吃仙丹,能活得那麼久也算是他的造化。”
“師父,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圖個啥?”
孫思邈將酒壺遞還給他,“有人圖江山永固,有人圖青史留名,有人圖三餐溫飽,有人圖心安理得。
就像元一,他現在圖的是認全藥草,將來圖的是能救幾個人。你啊,就是看得太透,才容易糾結。”
他頓了頓,拍了拍馮仁的肩膀,“你不是神仙,管不了所有人的結局。
能守住眼前的人,做好手裏的事,就夠了。”
馮仁仰頭飲盡杯中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
他想起李治日漸沉穩的眼神,想起甘露殿裏李世民那句“有你在,朕放心”,忽然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局外人。
次日清晨,馮仁剛洗漱完畢,府外就傳來內侍的傳喚聲。
他趕到甘露殿時,隻見李世民半倚在榻上,臉色比昨日又蒼白了幾分,手裏攥著一份來自高麗的奏報,指節泛白。
“馮仁,你來了。”李世民的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
“高麗那邊,蓋蘇文又在邊境尋釁,殺了朕派去的使者。”
馮仁接過奏報,心裏咯噔一下。
高麗一直是李二的心病,八成又要出差了……馮仁斟酌著語氣,“高麗地形複雜,氣候惡劣,此時興兵,恐非上策。您龍體未愈,朝中還需您坐鎮……”
“坐鎮?”李世民忽然笑了,“朕這身子骨,還能坐鎮多久?稚奴雖好,可高麗一日不平,朕一日不能安心。”
他猛地咳嗽起來,胸口劇烈起伏,王德慌忙遞上參湯。
馮仁上前為他順氣,指尖觸到他的手腕,脈象虛浮得像風中殘燭。
臥槽?就這脈象,李二保不齊在半路就能嘎嘣一下就駕鶴西去了。
還想親征?要不還是算了吧……馮仁沉聲道,“陛下,如今北疆已定,契苾何力可鎮漠北,李積將軍威望素著,可命他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率水陸大軍壓境。
再遣使者聯絡新羅、百濟,許以好處,令其從側翼牽製高麗。
如此三麵夾擊,蓋蘇文必不敢輕舉妄動。若他仍不知悔改,再伺機進兵不遲。”
李世民盯著馮仁,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隨即化為釋然。
他知道馮仁說得對,自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能親率六軍衝鋒陷陣的秦王。
他緩緩點頭:“好,就依你之計。
傳旨,命李積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張亮為平壤道行軍總管,水陸並進,兵發遼東。
再遣司農卿韋弘機出使新羅、百濟,曉以利害。”
旨意頒下後,李世民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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