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仔細看著那些標註,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繼而撫掌嘆道:“妙!妙啊!
這幾處河穀水草豐美,確是薛延陀人畜過冬的理想之地!
還有這些小道……若能利用,可出奇兵繞至敵後!長寧侯,你這份圖,價值萬金!”
馮仁謙虛道:“衛國公謬讚了,具體行軍打仗,還需您這等帥才輔佐陛下纔是。”
長孫無忌深深看了馮仁一眼,心中對這個時而跳脫、時而又展現出驚人洞察力的年輕人評價又高了幾分。
他捋須道:“這場仗,你要去嗎?”
這是一個問題,這時李靖也意識到了一點。
現在的馮仁,已經從名義上的少師轉正成為太子少師。
“對啊,你小子也要去嗎?”李靖問道。
馮仁點頭“嗯”了一聲,“陛下點名讓我做參軍。”
對長孫無忌拱手行禮,“太子年幼初次監國,還需仰仗長孫大人與諸位大人指導了。”
……
五日後,校場點兵。
正值壯年的天可汗英武不下當年,當年親王的將甲在身,寶刀腰挎,盡顯帝王風采。
點將台上,李治在一旁,王德宣讀聖旨,李二做戰前動員,分工明確。
校場兵甲林立何其壯觀,鼓聲響起,甲士整齊劃一。
唐軍的喊殺聲響徹長安,大軍開拔百姓兩側歡送。
三日後,兵至代州。
薛萬徹開啟大門攜眾將相應。
大軍剛入城,李二剛想慰問邊關士兵,使者被砍的訊息即刻傳來。
馮仁(#°Д°):臥槽?!薛延陀那麼猛,居然敢砍李二的使者?
聽聞使者被薛延陀斬殺的訊息,原本因大軍抵達而氣氛熱烈的代州都督府正堂,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深寒的平靜。
群情激憤,吼聲震天,恨不得立刻提兵殺入草原。
李靖、李??等老將雖然同樣麵色鐵青,眼中殺機畢露,但尚能保持鎮定。
李靖看向李世民,等待陛下的決斷。
李世民反而笑了,隻是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隻有無盡的殺意:“好啊,好一個薛延陀!朕本想給他一個痛快,他倒自己選了最慘烈的死法!”
“眾將聽令!”
“臣在!”所有將領齊聲怒吼,聲震屋瓦。
“原定計劃作廢!無需再試探,無需再等待!”李世民目光掃過眾將,最終落在李靖和李??身上,“藥師,懋功!”
“臣在!”李靖、李??出列。
“命你二人即刻調整進軍方略!大軍休整一日,明日拂曉,兵分兩路,出雲中、馬邑,給朕以最快速度,直插薛延陀腹地!朕要看到薛延陀的王旗在朕麵前折斷!”
“臣領旨!”李靖李??轟然應諾。
“其餘諸將,各歸本部,整軍備戰!此戰,不留俘虜,不受投降!朕要薛延陀——寸草不生!”
“尊旨!”狂暴的殺意瀰漫整個都督府。
馮仁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他知道李世民動了真怒,這場戰爭的殘酷程度將會遠超預期。
斬使辱君,這已經觸碰了帝王底線,更是對整個大唐的極致羞辱,唯有鮮血才能洗刷。
要壞,李二上頭了……馮仁上前拱手,“還請陛下三思。”
此話一出,滿堂皆寂。
所有將領的目光都聚焦在馮仁身上,帶著驚愕、不解。
”放肆!“薛萬徹大喝。
“馮仁,”李世民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你,要朕三思?思什麼?思如何寬恕這群膽敢斬殺朕的使者、踐踏大唐尊嚴的蠻夷嗎?!”
馮仁解釋:“陛下,臣以為滅國即可,若亡國滅種,豈不是讓草原各部人人自危?
咱們的目的是分化草原,不是讓他們暗下一個團結的種子。”
一番話,點醒了李二,剛才被憤怒充斥的將領們也漸漸冷靜下來,露出思索的神色。
他們都是優秀的軍人,並非隻知殺戮的屠夫,自然明白“攻心為上”、“分化瓦解”的道理。
李靖沉吟片刻,出列拱手:“陛下,長寧侯所言,雖逆耳,卻並非全無道理。
夷男父子及其死忠,必須剷除,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然則,若行絕戶之事,恐確如馮仁所說,恐使草原各部心生極大恐懼,反埋下更大隱患。
不若嚴懲首惡,收編其眾,分化其部,既可彰顯陛下天威之浩蕩,亦可體現陛下仁德之寬廣。”
李??也開口道:“陛下,藥師與長寧侯所言甚是。
我軍雷霆一擊,粉碎薛延陀主力後,如何處置其民,關乎北疆未來數十年的安穩。
一味殺戮,恐非上策。”
李世民臉上的寒冰漸漸消融。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殺意緩緩收斂,取而代之是深沉的帝王心術。
“罷了。”李世民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便依爾等所議。
夷男、拔灼及其麾下核心酋長、將領,朕要他們的首級傳示草原!
其餘部眾……降者不殺,但需拆散其部落建製,或遷入內地安置,絕不容許其再聚整合勢!”
“陛下聖明!”眾將鬆了口氣,齊聲應道。
李世民目光再次落到馮仁身上,哼了一聲:“馮小子,膽子不小!下次再敢在朕盛怒時直言,先想好你的屁股夠不夠朕的廷杖打!”
馮仁( ̄▽ ̄):“臣……臣也是為了大唐江山永固……”
“滾去和藥師他們商量細則!”
李世民笑罵一句,揮揮手,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臣遵旨!”馮仁趕緊溜到李靖、李積身邊低聲討論。
一場因斬使而可能引發的過度殺戮,被暫時製止。
戰爭的鋒芒依舊銳利,但目標變得更加清晰和精準。
摧毀薛延陀的統治核心,瓦解其戰爭潛力,並以一種更精明的方式重塑草原秩序。
大軍休整一夜後,翌日拂曉,在李靖和李??的分別統領下,如同兩把巨大的鐵鉗,浩浩蕩蕩開出代州,向著北方的薛延陀腹地猛插而去!
李世民坐鎮代州,統籌全域性,等待前線戰報。
馮仁則忙碌於協調後勤、分析情報,並根據前線傳回的資訊,不斷完善著戰後安置分化策略的細節。
他深知,這一仗打贏不難,難的是如何打贏之後,真正實現北疆的長治久安。
數日後,捷報頻傳。
唐軍精銳行動如風,攻勢如火。
李靖一路奇兵突進,利用馮仁地圖上標註的小道,出其不意地出現在薛延陀一部主力的側後方,發動突襲,大破之。
李??一路則正麵推進,穩紮穩打,接連擊潰試圖阻擋的薛延陀軍隊。
薛延陀各部本就並非鐵板一塊,在唐軍雷霆打擊和“隻誅首惡,脅從不問”的宣傳下,開始出現分化跡象。
一些被薛延陀吞併的小部落開始動搖,甚至暗中與唐軍聯絡。
戰爭的程式,正朝著有利於大唐的方向迅速發展。
然而,就在此時,一份來自長安的密奏,由六百裡加急送到了李世民的手中。
密報上,簡簡單單四個字,太上皇,崩!
李世民握著那封密奏,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站在代州都督府的輿圖前,背影僵直,許久未有動作。
儘管兩人鬧了那麼久的脾氣,但歸根到底還是親爹。
“陛下……”內侍無舌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帶著顫抖。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臉上並無淚水,隻有一種深沉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悲慟與凝重。
他將密奏輕輕放在案上,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太上皇……崩逝了。”
“陛下節哀!”殿內所有臣子齊刷刷跪倒在地。
馮仁心頭也是巨震。
他知道這一天總會來,但沒料到偏偏是在李二禦駕親征、戰事正值關鍵的時刻。
李世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帝王的決斷已然壓下個人的哀思。
國事、戰事、家事,此刻必須立刻做出抉擇。
“無舌。”
“老奴在。”
“傳朕旨意:全軍縞素。命禮部即刻擬定國喪儀製,發往長安,由太子與長孫無忌主持大局。
通告全軍及諸道,按製舉哀。”
“遵旨。”無舌躬身領命,快步退出。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李靖、馮仁等人:“戰事不能停。
薛延陀新遭重創,正是一鼓作氣之時。
若因國喪罷兵,則前功盡棄,夷男得以喘息,日後必成更大禍患。
太上皇在天之靈,亦不願見朕因私廢公,致使邊患再生。”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朕要在此,為太上皇守孝。但此戰,必須打下去,而且要打贏!要贏得漂亮,以慰太上皇在天之靈!”
“陛下聖明!”李靖等人深知這是最正確也是最艱難的決定,心中敬佩不已。
“藥師。”李世民看向李靖。
“臣在。”
“前線指揮,朕全權交予你與李??。朕要的不是擊潰,是徹底殲滅薛延陀主力,擒殺夷男父子!可能做到?”
李靖單膝跪地,斬釘截鐵:“臣必不負陛下重託!必以夷男之首級,祭奠太上皇!”
“好!”李世民點頭,“去吧。朕在此等待你的捷報。”
李靖領命,大步流星而出,調動軍隊的指令更加急促密集,隻是其中夾雜了國喪的悲愴氣氛。
李世民又看向馮仁:“馮仁。”
“臣在。”
“你心思縝密,即刻擬一份奏對,以朕之口吻,闡明朕於軍中遙祭父皇、堅持征戰之緣由,快馬發往長安,安撫朝野,以免有人非議太子與輔機,或質疑朕之孝心。”
這是要搶佔輿論製高點,避免國喪期間朝局動蕩。馮仁立刻領命:“臣遵旨,即刻去辦。”
“都下去吧,朕想獨自待一會兒。”李世民揮了揮手,聲音透出一絲疲憊。
眾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殿門。
空蕩的大殿內,李世民獨自一人,望著北方,又彷彿望向長安的方向。
他緩緩跪倒在地,朝著長安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再抬起頭時,這位鋼鐵般的帝王,眼眶終是紅了,低聲呢喃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父皇……兒臣……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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