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極為誠懇,也點明瞭他們的真正憂慮是站隊,而是在這場帝王親手操控的風暴中,如何既能保全自身,又不負對陛下和江山的責任。
馮仁收起了臉上的戲謔,沉默了片刻。
炭火劈啪作響,羊肉的香氣依舊誘人,但氣氛卻變得凝重起來。
他看了一眼孫思邈,老道自顧自斟了一杯酒,彷彿神遊天外,顯然不打算參與,也不會外傳。
馮仁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幾位既然問得實在,那小子就說幾句實在的,若有不當之處,全當小子酒後胡言。”
“陛下要什麼?”馮仁目光掃過三人緊張的臉,“陛下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被逼反然後剿滅的太子,也不是一個靠著攻訐兄長上位的魏王。
陛下要的,是一個證據確鑿、天下信服、能徹底斷絕所有非分之想、也能警誡後世子孫的‘結局’。”
“陛下在養蠱,也在釣魚。”馮仁的聲音更低,“他把侯君集放到東宮身邊,是餌,也是刀。他在等,等太子真的踏出那一步,等侯君集露出所有爪牙,等所有藏在暗處的人都跳出來。然後……”
馮仁沒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將是雷霆萬鈞、毫不留情的清洗。
程咬金倒吸一口涼氣:“陛下的心,也太……”他硬生生把“狠”字嚥了回去。
尉遲恭黑著臉:“太子畢竟是陛下親子。”
“正因為是親子,才更不能容忍另一種‘玄武門’。”秦瓊嘆息道。
他似乎更能理解李世民那種複雜而冷酷的決心。
馮仁繼續道:“至於幾位老國公該如何自處?簡單得很。
第一,絕不摻和東宮和魏王任何一方的‘私事’,尤其是兵事。
第二,陛下若有任何調兵或維穩的旨意,立刻執行,不問緣由。
第三,管好自家子弟部曲,這個時候,千萬別出任何紕漏,給人拿了當槍使。”
他頓了頓,總結道:“總而言之,緊跟著陛下的腳步,陛下讓看就看,讓動就動,不讓看不讓動,就老老實實待著。這纔是真正的忠臣之道,也是……最安全的活法。”
三位老將沉默良久,都在消化馮仁的話。
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孃的!聽你這麼一說,心裏反倒亮堂了!沒錯,咱就聽陛下的!陛下讓咱揍誰咱就揍誰,不讓咱動,咱就在家喝酒吃肉!”
尉遲恭緩緩點頭,表示贊同。
秦瓊舉起酒杯:“長寧侯一言,令人茅塞頓開。敬你一杯。”
馮仁連忙舉杯回敬:“翼國公言重了,小子妄加揣測聖意,實在是惶恐。”
孫思邈此時忽然悠悠開口:“肉快烤焦了,酒也快沒了。治國平天下是大事,填飽肚子也不是小事。”
幾人一愣,隨即都笑了起來,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程咬金立刻恢複本性,大聲嚷嚷著讓毛襄再加點炭火,多拿些酒來。
彷彿剛才那番觸及權力核心與血腥未來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隻是每個人心中都清楚,山雨欲來風滿樓,這長安城的平靜,維持不了多久了。
而他們,都已做好了準備——緊跟那位太極宮裏的至尊,等待風暴的來臨,以及風暴後的塵埃落定。
今夜之後,他們不會再迷茫,也不會輕易被任何人拉攏。
因為他們知道,唯一的生路和功業,隻在陛下的一念之間。
而馮仁,這個看似滑頭的年輕人,早已將這一切看得分明。
三位老將心滿意足地離去,侯府後院重歸寧靜,隻餘下炭火的餘燼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肉香。
毛襄揉著依舊有些發疼的肚子,收拾著殘局,嘴裏還嘟囔著那頭“恩將仇報”的禿驢。
孫思邈早已回房歇息,彷彿方纔那番足以震動朝野的密談,還不如他葯廬裡一味藥材的炮火重要。
接下來的日子,馮仁不再刻意“靜養”,但依舊保持著低調。
他按時去朝廷、衙門上班打卡,處理一些無關緊要的公務,在朝會上依舊努力充當背景板。
朝堂上的局勢愈發微妙。
太子閉門思過結束後,變得更加陰鬱寡言,幾乎不再參與朝議。
東宮屬官們如同驚弓之鳥,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絕望氣息。
魏王李泰則愈發活躍,門下匯聚的清客文人越來越多,著書立說,鼓吹“魏王賢德,宜承大統”的論調愈發露骨。
縱使李二對他再多的寵愛和容忍,但也有一定的極限。
在朝會中,嚴辦了幾名吏部和戶部的魏王黨官員,同時叫來侯君集和和深噴了一天。
過幾日,房玄齡入中書,擔任宰相。侯君集接班,出任吏部尚書,李積頂班兵部尚書。
矛盾在暗中不斷積累、發酵。
不過好在,他們這股勁,從今天開始得到相應緩和。
……
十一月十六。
朝會。
原本在撕逼的兩個黨派正要擼起袖子開乾,前線軍報衝進大殿。
“陛下——北疆急報!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命其子大度設率同羅、仆骨、回紇等部聯軍二十萬,南下寇邊!已破數寨,兵鋒直指朔州、幷州!邊關告急!”
方纔還在為彗星、為儲君、為各自派係利益吵得麵紅耳赤的文武百官,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戰報砸懵了。
所有的內鬥、猜忌、暗流,在這外敵入侵的驚天訊息麵前,顯得如此可笑而又渺小。
龍椅之上,李世民原本微闔的眼眸驟然睜開,那股因兒子們不爭氣而產生的陰鬱疲憊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天策上將的殺伐之氣!
他猛地站起身,“再說一遍!”
眾大臣:(⊙_⊙)?
眾臣、馮仁:為什麼我從陛下(李二)的語氣中聽出了興奮?
“稟陛下!薛延陀大度設,率二十萬騎,已破我邊塞,朔、並二州危在旦夕!”傳令兵再次高聲稟報,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總算有一個能出氣的了……李世民不怒反笑,“好!好一個薛延陀!好一個夷男!”
“兵部尚書李積!”
“臣在!”李積大步出列,神色凝重而亢奮。
對外戰爭,是他這類武將最好的舞台。
“即刻核實軍情,調閱北疆輿圖、兵籍冊,半個時辰後,兩儀殿議兵!”
“臣遵旨!”
“房玄齡、長孫無忌、李靖……”
李世民一連點了十幾位重臣的名字,“
即刻隨朕往兩儀殿!其餘百官,散朝!各歸本部,嚴守職責,若有怠慢,以軍**處!”
“臣等遵旨!”被點名的重臣齊聲應諾,神色肅然。
瞬間,整個大唐帝國的中樞機器,因為外敵的刺激,高效而瘋狂地運轉起來。
之前的種種陰霾彷彿被這股強風吹散,至少表麵上是如此。
馮仁站在佇列中,看著方纔還爭吵不休的官員們此刻都麵色緊張地匆匆離去。
薛延陀此時寇邊,簡直是給李世民送上了一個轉移國內矛盾、重整朝堂力量的絕佳機會!
同時也將太子和魏王兩派的爭鬥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他剛回到侯府沒多久,甚至連官服都還沒來得及換下,府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嘩。
“聖旨到!長寧侯馮仁接旨!”
馮仁心中一凜,立刻整衣出迎。來的是一名身著明光鎧的禁軍傳令使。
“陛下口諭:召長寧侯馮仁,即刻入兩儀殿參議軍機!”
“臣,遵旨!”馮仁心中詫異萬分。
本來想這段時間摸魚,沒想到還是逃不掉。
來不及細想,馮仁立刻命毛襄備馬,跟著傳令使匆匆趕往皇宮。
兩儀殿內,氣氛緊張而有序。
巨大的北疆輿圖已被懸掛起來,李積正在稟報核實後的軍情。
“陛下,諸位大人。
薛延陀大度設率領的聯軍號稱二十萬,實則應在十萬至十五萬之間,以騎兵為主,來勢兇猛,已突破長城數處關隘。
劫掠代州、朔州邊境數個村鎮,目前其兵鋒似有向雲中、定襄方向移動的跡象……”
李世民麵沉如水,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劃過。
“夷男是看準了朕如今……哼,以為我大唐內部有事,便可趁火打劫?癡心妄想!”
他目光掃過眾臣:“諸位,有何退敵良策?”
英國公李積率先開口:“陛下,虜寇雖眾,然遠來疲憊,利在速戰。我軍當以堅城挫其銳氣,遣精騎斷其糧道,待其師老兵疲,可一戰而擒!”
衛國公李靖沉吟道:“李尚書所言甚是。
然此次虜騎南下,飄忽不定,恐不以攻城掠地為目的,意在擄掠人口財物,震懾邊塞。
臣以為,除固守之外,當選派數支精銳騎兵,出塞邀擊,使其不能肆意搶掠,並可尋機殲其一部。”
眾臣紛紛建言,大多主張穩健防守,伺機反擊。
李世民靜靜聽著,不置可否,目光偶爾瞥向角落裏的馮仁,見他一直垂首不語,便點名道:“馮仁,你平日點子最多,今日為何緘口不言?”
馮仁被點名出列:“陛下,諸位大人。薛延陀此時大舉寇邊,臣以為緣由有二。”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其一,東突厥覆滅,草原霸主空缺,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自恃實力大增,頗有代突厥而立的野心。
此次南下,既是試探我大唐虛實,也是想藉此戰樹立他在漠北諸部中的威望,鞏固其新霸主的地位。
其二,草原貧瘠,生存艱難。
薛延陀便聯合諸部南下,恐怕不僅是炫耀武力,更深層的目的,極可能是為了掠奪過冬的糧食、物資乃至人口,以緩解其內部的生存壓力。
說白了,就是來‘打秋風’,搶一把就走,若我軍應對不及,他們便賺得盆滿缽滿;若我軍反應迅速,他們也可憑藉騎兵機動性遠遁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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