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李世民看似平靜的眼底。
他忽然想起李承乾小時候,總愛穿著小小的鎧甲跟在自己身後,奶聲奶氣地說要像父皇一樣征戰沙場。
那時候的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什麼時候開始,那雙眼睛裏就隻剩下陰鬱和偏執了?
而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討厭這個太子的?
李世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盡數斂去,隻剩下帝王的冷沉:“你去東宮一趟。”
馮仁一愣。
“不用跟他說什麼大道理,就告訴他,朕知道了。讓他……安生些。”
“臣遵旨。”
馮仁退出側殿時,正撞見侯君集從外麵進來。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馮仁卻隻是微微頷首,便側身避開了。
看著馮仁遠去的背影,侯君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轉身快步走向李世民所在的側殿。
東宮的氣氛比上次來更加壓抑。
廊下的侍衛個個斂聲屏氣,連走路都踮著腳尖,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馮仁跟著內侍穿過迴廊,遠遠就聽見偏殿裏傳來喧嘩聲,夾雜著酒杯碎裂的脆響。
“都給孤滾!”李承乾怒吼。
內侍嚇得臉色發白,停下腳步不敢再動。
馮仁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殿內一片狼藉,酒罈翻倒在地,酒水浸透了地毯,幾個伶人打扮的人瑟縮在角落,渾身發抖。
李承乾站在殿中,頭髮散亂,臉上帶著未褪的醉意。
看到馮仁進來,眼神瞬間變得兇狠:“你來幹什麼?看孤的笑話嗎?”
馮仁沒慣著他,拱手道:“奉陛下口諭……”
“馮仁!別以為把父皇搬出來我就怕你!”
李承乾嘶吼著,再怎麼說這也是他的地盤。
但馮仁麵色淡然沒有表態,畢竟李二還有一個秘密部門,麗競門。
與不良人不同,這個部門滲透天下,不良人裏邊就有一部分的人是麗競門的人。
這個機構如同錦衣衛,由皇帝負責。
換句話來說,麗競門就是‘你上邊有人,但是我上邊的人,是你最上邊的人。’
見馮仁沒有表態,李承乾就要揮拳朝著他打去。
但拳頭懸於空中的那一刻,被一名麵色俊美的男子攔了下來。
“殿下!不可啊!”
這個人十分熟悉,就是李承乾的男寵——‘稱心’。
但馮仁隻覺得噁心,畢竟之前李承乾為了拉攏他,就想過用這貨為他收買人心。
李承乾的拳頭被稱心死死抱住,他掙紮了一下,卻因醉意和腿疾身形不穩,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在案幾上,酒水又灑了一身,更顯狼狽不堪。
稱心連忙扶住他,柔聲勸道:“殿下息怒,長寧侯是奉陛下之命而來,您萬萬不可衝動啊!”
他轉向馮仁,那張俊美的臉上帶著哀求:“侯爺,殿下他……他隻是心中苦悶,多飲了幾杯,絕非有意衝撞陛下和侯爺,還請您……”
馮仁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心裏膈應得不行。
他對李承乾的性取向沒啥意見,但對這種把私密關係公然展現在權力場中的愚蠢行為極度鄙夷。
這稱心看似在勸,實則每一句都在加深李承乾的委屈和不忿,火上澆油。
馮仁的聲音冷硬,打斷了稱心的話,“陛下的口諭很簡單:他知道了。讓您安生些。”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李承乾頭上。
他猛地推開稱心,死死盯著馮仁:“知道了?安生些?”
他忽然癲狂地大笑起來,笑聲裡充滿了絕望和嘲諷,“父皇他就隻會說這個嗎?他除了讓我安生,讓我反省,還會什麼?
他眼裏隻有青雀!隻有李恪那個雜種!何曾有過我這個兒子!”
“殿下!”稱心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想捂住他的嘴。
馮仁也沒有多管,畢竟這是李二的家事。
他轉身就走,不帶有一絲猶豫。
也許是稱心的安撫,讓李承乾的火泄了幾分。
剛踏出太子府,他就追了上來。
“侯爺。”他柔聲喊下馮仁,隨後拿出幾兩銀子塞到馮仁手中。
“殿下醉酒衝撞,還希望侯爺多多擔待。”
馮仁來者不拒,收下銀子,儘管有些噁心,但誰會跟錢過不去。
恭敬行禮道:“我乃臣子,隻是傳話,何有衝撞一說。”
說完,再也不多看稱心一眼,生怕當場吐出來。
……
回到晉王府,馮仁又拿起蒲扇懶洋洋的躺在長椅上。
屁股還沒坐熱乎,宮裏的賞賜就到了。
不是給晉王的,是單獨賞給馮仁的——兩匹上好的蜀錦,一套新造的文房四寶。
李治看著內侍宣旨,小臉上滿是困惑。
等人走了,他才小聲問馮仁:“先生,父皇這是……獎勵您去勸了大哥?”
馮仁拿起那方觸手生溫的端硯看了看,嗤笑一聲:“這是告訴你大哥,也告訴所有人,我去東宮是替他辦事,他很滿意。順便嘛……”
他放下硯台,眼神微冷:“也是告訴某些人,我馮仁,聖眷未衰。”
他幾乎能想像到,侯君集在李世民麵前肯定沒少給他上眼藥,但老李顯然沒信,反而用賞賜表明瞭態度。
李治似懂非懂,隻覺得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讓他頭皮發麻。
……
接下來的日子,東宮似乎真的“安生”了不少。至少,那種荒唐的突厥遊戲沒再傳出新的版本。
但朝堂上的暗流卻更加洶湧。
侯君集回朝後,頻繁出入東宮,美其名曰“探望太子病情”“與太子研討兵法”,其跋扈之態日盛,有時甚至連房玄齡、長孫無忌等重臣的麵子都不太給。
而魏王李泰那邊也沒閑著,他主編的《括地誌》進展順利,藉此機會大肆招攬文學之士,聲望日隆。
圍繞著他,一個以才學清談為表、政治投機為裡的“魏王黨”也逐漸成形。
吳王李恪依舊低調,但馮仁通過不良人的渠道隱約得知,他似乎與一些宗室舊臣、乃至部分軍中將領有了些不便宣揚的往來。
馮仁自己則成了漩渦中心一塊奇怪的礁石。
太子黨和魏王黨都試圖拉攏他,又都因他態度曖昧而對他忌憚甚至怨恨。
他照常去晉王府,晚上依舊和程處默他們鬼混,彷彿一切如常。
畢竟誰會忌憚一個才十二歲,什麼都沒有的皇子。
夜晚,盧國公府後院,炭火上烤著全羊,油滴落火中滋滋作響。
程處默灌了一口酒,大著舌頭道:“老馮,現在外邊都說你是腳踏兩條……不對,是三條船!你小子到底咋想的?
我爹讓我問問你,好歹給個準話,咱們幾家可是捆一起的。”
馮仁一臉無語,白了他一眼,“你用詞就不能文明點嗎?什麼叫腳踏三隻船?你當是青樓逛窯子呢?”
尉遲寶琳也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聽說侯君集那老匹夫在陛下麵前參了你一本,說您蠱惑晉王,窺探東宮,其心可誅?真的假的?”
馮仁撕下一塊羊肉,慢條斯理地嚼著,嚥下去後才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陛下信了嗎?”
程懷亮比較沉穩,皺眉道:“馮大哥,如今這局麵,兇險得很。一步踏錯,就是粉身碎骨。太子……怕是靠不住了,魏王那邊……”
“魏王?”馮仁笑了笑,“你們覺得,陛下真會立一個胖子當太子?一個身邊圍滿了文人、恨不得把‘逼死親哥’寫在臉上的兒子?”
三人麵麵相覷。
“那……吳王?”
“身份是原罪。”馮仁言簡意賅。
李恪的隋朝血脈,註定他很難被關隴貴族核心集團接受。
“那……”程處默傻眼了,“總不能是……稚奴吧?”
他說完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喝酒壓驚。
馮仁敲了他一下腦袋,“行了!別瞎猜了,我誰都不跟,就是給陛下幹活的牛馬!”
馮仁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程處默幾人心中激起圈圈漣漪,卻又迅速被更大的迷茫所淹沒。
誰都不跟?在這長安城,旋渦之中,豈容你獨善其身?
程處默撓撓頭,還想再問,卻被程懷亮用眼神製止了。
尉遲寶琳打了個酒嗝,岔開話題:“管他孃的!喝酒喝酒!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再說了,咱們跟著馮大哥走就是了,他腦子比咱們好使!”
馮仁笑著搖搖頭,舉起酒杯:“寶琳這話實在,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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