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令如山倒。
無數火把被點燃,將營地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刺骨的寒意和瀰漫開來的血腥躁動。
斧頭砍伐樹木的“梆梆”聲、鋸子拉扯的刺耳噪音、工匠們嘶啞的催促和嗬斥聲、士兵搬運木料的號子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亂而充滿壓迫力的浪潮,遠遠傳向懷遠城的方向。
懷遠城頭。
白日的歡呼早已冷卻,凝固成更深的凝重和疲憊。
馮仁扶著冰冷的垛口,望著遠方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天空。
那喧囂的聲浪如同無形的重鎚,一下下敲打在每一個守城士兵的心頭。
不需要斥候回報,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高句麗人正在為一場更瘋狂、更不計代價的總攻做最後的準備。
“他們在趕工……很多很多雲梯。”張儉的聲音有些沙啞,走到馮仁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臉色同樣沉重如鐵,“看來鄭家那小子,是徹底瘋了。”
馮仁沒有回頭,隻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掃過城牆上下。白日裏滾油潑灑的地方,油脂混合著血汙和灰燼,在寒冷的夜裏凝固成一片片猙獰的黑色油膏,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焦糊和血腥味。
陷坑裏,鏽蝕的矛頭上還掛著殘破的肢體,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顯得格外恐怖。
城牆本身更是傷痕纍纍,多處垛口崩塌,夯土牆體上佈滿了箭孔和投石砸出的凹坑,像一張飽經摧殘的臉。
士兵們沉默地倚靠在冰冷的城磚上,抓緊這短暫得可憐的喘息之機。
許多人身上纏著滲血的布條,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傷痛。
白日裏的勝利,是用慘重的傷亡和徹底暴露的底牌換來的。
滾油用盡了,火箭也所剩無幾,陷坑的陷阱被踩踏破壞,失去了作用。
更致命的是,城牆上能搬動的石頭、檑木也幾乎告罄。
“將軍,滾油……沒了。箭矢還有百支,石頭城下能搬上來的都搬了。”
程度聲音乾澀地彙報,打破了沉重的寂靜。
看著麵前渾身浴血的馮仁,張儉此時也開始動容。
十幾歲的年紀就敢上戰場,換了朝裡那些公子,估計已經嚇尿了……張儉走上前緩聲道:“他們吃了那麼大的虧,估計今晚不會攻城了……今晚,你就帶著人走吧。
從西門走,那邊林子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城頭上所有聽到這句話的士兵,都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複雜地望向馮仁和張儉。
突圍?這意味著放棄城池,也意味著……放棄那些重傷無法移動的同袍,將他們留給即將到來的、註定殘忍的高句麗人。
馮仁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著,目光緩緩掃過城頭。
他看到那些疲憊不堪卻緊握兵器的士兵,看到角落裏重傷員絕望又帶著一絲期盼的眼神,看到腳下這片浸透了唐軍鮮血的土地。
良久,馮仁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糲的決斷。
“走?”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西門林子再密,能跑過數千高句麗的騎兵?更何況這裏大部分都是重傷的兄弟。
要是我走了,軍心動搖,懷遠鎮裏的高句麗人也會趁機反攻,你想這裏鑄成另一個京觀?”
“京觀”二字,如同無形的重鎚,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
那不僅僅是戰敗的恥辱,更是死後靈魂都不得安息的恐怖景象。
馮仁走到張儉身旁,麵帶輕鬆,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敗了,我也會與諸位葬在一起,希望諸位不要嫌棄我……”
這句話,沒有慷慨激昂,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更決絕。
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士兵的心頭,驅散了最後一絲猶豫和動搖。
張儉看著馮仁年輕卻堅毅如鐵石的臉龐,看著他眼中那份超越年齡的平靜與擔當,喉頭滾動了一下,最終所有的勸解都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馮仁是對的。
突圍,對重傷的袍澤是徹底的拋棄,對士氣是毀滅性的打擊,在優勢高句麗騎兵麵前,更是九死一生。
留下死戰,是絕路,卻也是唯一能守住尊嚴、保住更多人一線渺茫生機的路。
城頭上,那些原本因“突圍”二字而眼神閃爍的士兵,此刻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他們默默低下頭,不再看西門的方向,而是用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有的開始撕扯身上殘破的衣襟,纏緊手臂或腿上的傷口;有的默默抽出腰間的橫刀,藉著微弱的火光,在冰冷的城磚上一下下地磨礪著刀鋒,發出單調卻令人心悸的“沙沙”聲。
角落裏,幾名重傷員掙紮著抬起頭。
其中一個斷了腿的老兵,吃力地挪動著身體,靠在冰冷的城磚上,用顫抖的手從懷裏摸出一把磨得發亮的匕首,死死攥在手心,渾濁的眼睛望向馮仁的方向,嘴角竟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帶著血沫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同歸於盡的狠戾和釋然。
他們無法再戰,但至少,可以拉一個墊背的,或者……不讓自己成為敵人炫耀京觀的“材料”。
程度與殘餘的低階軍官也默默行動起來。
他們不再彙報絕望的數字,而是低聲喝令著還能行動的士兵。
“把城下能搬動的最後幾塊石頭抬上來!卡在垛口後麵!箭頭呢?還有沒有箭頭?都給我找出來!磨尖!”
寒風依舊凜冽,卷著遠方高句麗大營喧囂的伐木聲和號子聲,如同催命的鼓點。
次日一早,暴雪覆蓋了整個遼東。
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鵝毛般的雪片被凜冽的北風裹挾著,狂暴地抽打著大地,彷彿要將世間一切汙穢與血腥都徹底掩埋。
目力所及,儘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十步之外,人影模糊。
在城牆上的馮仁卻隱隱感覺到不安。
“太安靜了……”馮仁喃喃自語,聲音幾乎被風雪吞沒。
張儉費力地從風雪中擠過來,身上同樣披著厚厚的積雪,臉色凍得發青:“這鬼天氣!高句麗人怕是也被凍得夠嗆,雲梯都推不動了吧?”
他試圖用樂觀驅散心頭的陰霾,但語氣裡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記得歷史上有一名姓李的將軍,好像就是在大雪天奇襲了一座城還成功了……馮仁緩緩搖頭,“張將軍,讓弟兄們打起精神來吧,說不定敵軍會奇襲。”
“奇襲?”
“在敵我雙方視線受阻的情況下,我們都不會用弓弩,隻能短兵相接。兵力懸殊下,我們再放鬆警惕,你說我們的刀能比高麗人的刀多嗎?”
張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在軍伍裡混了三十年,自然明白風雪天短兵相接意味著什麼。
那是純粹用血肉磨坊來消耗兵力,而他們最耗不起的就是人。
“敲梆子!讓所有人貼緊城牆!”
張儉的吼聲被狂風撕成碎片,他反手抽出腰間環首刀,刀身在雪光裡閃過一道冷芒,“握緊傢夥!別讓高麗狗踩著咱們的屍體上城!”
城頭上的唐軍士兵幾乎是憑著本能行動。
凍得發僵的手指死死扣住刀柄,傷口在低溫下疼得鑽心,卻沒人敢哼一聲。
風雪打在臉上如同刀割,他們隻能眯著眼,死死盯住城牆外那片混沌的白。
“將軍放心!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想偷雞?門都沒有!”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兵啐了一口唾沫,狠狠搓了搓凍僵的臉,將橫刀橫在身前,死死盯著城牆外那片混沌的風雪。
“盯緊了!別讓一個雜碎爬上來!”
程度也低吼著,帶著還能行動的士兵,沿著城牆艱難地巡視,用腳踢打著試圖在垛口凝結的冰層,確保視野和攻擊角度不被完全封死。
馮仁沒有再說話,他如同雕塑般佇立在主城樓的陰影裡,任憑風雪抽打著他冰冷的甲冑。
他的目光穿透漫天飛雪,極力捕捉著城牆下那片被白色帷幕籠罩的死亡地帶。
心跳在胸腔裡沉穩有力地搏動,與呼嘯的風聲、士兵們壓抑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緊張中流逝。
風雪似乎更大了,天地間隻剩下風的嘶吼和雪的狂舞。
就在這幾乎吞噬一切感官的風雪聲中,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極其不和諧的異響。
那不是風雪的嗚咽,也不是士兵的呼吸,而是……金屬摩擦冰麵、靴子踩踏積雪的細微摩擦聲!。
聲音來自城茫茫大雪中,極其密集,正從多個方向快速接近。
“來了!”馮仁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所有的感官在這一刻提升到極致。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橫刀,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如同驚雷般壓過了風雪的咆哮:“敵襲!”
馮仁的嘶吼如同驚雷炸響,瞬間撕碎了風雪帶來的短暫死寂。
聲音未落,城下那片混沌的白色帷幕驟然被無數猙獰的身影撞破!
“高句麗人!”
他們如同從地獄冰原裡爬出的惡鬼,身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皮甲、盾牌、甚至眉毛鬍鬚都凝結著冰霜,唯有手中的刀槍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沒有震天的喊殺,隻有一片壓抑到極致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沉默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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