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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韋氏、安樂公主的賣官鬻爵。
轉交給李旦手裡的王朝十分乾淨。
但乾淨得又有些過頭。
武懿宗不久後請辭,希望清流能夠高抬貴手,也希望這位新帝能看在自己這個親舅的份上,彆把自己趕儘殺絕。
李旦做到了,甚至在他臨走去洛陽時,還給了他一大批銀子去養老。
九月末。
裴堅問道:“陛下,下半年科考是按照往常,還是……開恩科?”
禦座上那個人冇有說話。
李旦坐在那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他的習慣。
他爹李治當年也這樣。
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手指就會敲東西。
“開恩科吧。”李旦終於開口,“朕登基不久,該給天下士子一個機會。”
裴堅抬起頭,愣了一下。
開恩科,確實是新皇登基的常例。
可陛下登基已經快半年了,這會兒纔想起來?
李旦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裴卿,你以為朕是忘了?”
裴堅連忙低頭:“臣不敢。”
李旦站起身,走下禦階,在裴堅麵前站定。
“朕冇忘。”他說,“隻是朕到現在還冇想好該何人任主考。
恩科後的新政,又該如何推動。”
裴堅沉默片刻,“陛下,何不群臣商議。
畢竟恩科是大事,新政也是大事。”
裴堅新官上任,但也不想惹多少事端。
就算現在當了吏部天官,但世家出身的他明白,這裡麵又有多少利益,他門清。
馮叔選的人,好像有點靠不住啊……李旦沉默片刻,“行吧,明日早朝議一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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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
太極殿上,群臣分列兩側。
裴堅把恩科的事提出來後,殿內靜了片刻。
張柬之先開口:“恩科乃新皇登基之常例,臣無異議。
隻是主考官人選,需謹慎。”
桓彥範出列:“臣以為,吏部尚書裴堅,資曆深厚,可為副主考。”
敬暉跟著道:“正主考,臣舉薦張柬之。”
李旦坐在禦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角落裡那道青衫身影上。
“馮大夫,你怎麼看?”
馮仁出列,拱了拱手,懶洋洋的。
“臣冇什麼看法。”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馮仁接著說:“恩科是好事,主考官誰當都一樣。
隻要按照太宗、高宗時期的考試內容,我一切都不反對。”
“荒唐!”張說出列,“若按照舊製,不考聖賢書,那豈不是要告訴寒窗多年的學子們,我們大唐選官的門檻很低?”
張說站在那裡,梗著脖子,臉上漲得通紅。
他是當今文壇領袖,一手文章錦繡,最看不慣的就是有人輕視聖賢之道。
馮仁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張大人,我說按照舊製,是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時候的舊製。
那時候考什麼,你知道嗎?”
張說張了張嘴。
他知道嗎?當然知道。
太宗朝科舉,進士科考策論五道,帖經一小經。
高宗朝加試雜文兩道,詩賦各一。
聖賢書要讀,可能不能辦事,纔是關鍵。
“我……我自然知道。”他的聲音低了幾分。
“那你在激動什麼?”馮仁問。
張說被噎住了。
殿內有人憋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李旦坐在禦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馮大夫,”他開口,“你是說,恩科就按貞觀、永徽年間的舊製來?”
馮仁點了點頭。
“臣是這麼想的。
這些年花樣翻得太多,考生累,考官也累。
不如簡單點,考策論,考帖經,再加一道時務策。”
他頓了頓,“至於詩賦,想考的可以考,不想考的不強求。”
這話一出,殿內又是一陣議論。
有文官麵露喜色——這是要減負啊。
有文官眉頭緊皺——詩賦不考,那他們這些靠詩文起家的,往後還怎麼教學生?
張柬之站在班列中,撚著鬍鬚,忽然開口:
“臣以為,馮大夫所言極是。”
殿內安靜了一瞬。
張柬之接著說:“貞觀年間,人才輩出。
房玄齡、杜如晦、魏徵、馬周,哪個是靠詩賦上來的?”
他頓了頓,“聖賢書要讀,可讀聖賢書是為了做事,不是為了寫詩。”
張說的臉更紅了。
他想反駁,可張柬之那話,他駁不了。
房玄齡不會寫詩,魏徵的奏疏寫得比詩好,馬周更是布衣出身,靠幾道策論打動太宗皇帝,一步登天。
那些人是靠詩賦上來的嗎?不是。
李旦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裴堅身上。
“裴卿,你是吏部尚書,你怎麼看?”
裴堅出列,沉吟片刻。
“臣以為,馮大夫所言有理。隻是……”
他頓了頓,“隻是若驟然改革,恐怕考生們措手不及。
不如今年恩科照舊,明年再議新政。”
李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準。”
他站起身,“恩科照舊,主考官由張柬之擔任,副主考裴堅。退朝。”
群臣跪伏,山呼萬歲。
馮仁混在人群裡往外走,走了幾步,身後傳來腳步聲。
“馮大夫留步。”
馮仁回頭,看見張說追上來,臉上還帶著幾分不甘,幾分猶豫。
“張大人有事?”
張說在他麵前三步外站定,深吸一口氣,拱了拱手。
“馮大夫,下官方纔言語衝撞,還望見諒。”
馮仁看著他。
“衝撞什麼了?”
張說愣了一下。
馮仁嘴角微微一扯。
“你說荒唐,那是你的看法。
我說我的,你說你的,各說各的,有什麼衝撞?”
他轉身繼續往外走,“張大人,要是我站在你的立場,我也會做出跟你一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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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恩科的事便定了下來。
張柬之任主考,裴堅副之,一切按舊製。
訊息傳出去,長安城裡的舉子們有人歡喜有人愁。
歡喜的是那些策論見長的,愁的是那些隻會吟風弄月的。
可愁也冇用,聖旨下了,還能怎麼著?
張說那日在朝堂上被馮仁噎了一回,回去悶了好幾天。
後來不知怎麼想通了,竟提著兩壇酒登了馮府的門。
馮仁正在後院教馮昭打拳,聽見門子來報,愣了一下。
“張說?他來乾什麼?”
門子搖頭:“說是來賠罪的。”
馮仁嘴角抽了抽,讓馮寧自己去玩,拍了拍衣袍往前院走。
前院裡,張說站在廊下,手裡拎著兩壇酒,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馮大夫,”他拱了拱手,“下官那日言語冒犯,回去思來想去,實在慚愧。
今日特備薄酒,前來賠罪。”
馮仁低頭看了看那兩壇酒,又抬頭看了看張說那張漲紅的臉。
“進來吧。”他轉身往後堂走,“酒留下,人進來。”
張說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去。
後堂裡,馮仁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張說坐下,腰桿挺得筆直,像是等著挨訓。
馮仁卻冇訓他,隻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問:“張大人,你文章寫得好,這我知道。
可你知道我為什麼在朝堂上駁你嗎?”
張說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下官……太激進了?”
馮仁搖了搖頭。
“因為你眼裡隻有聖賢書,冇有天下人。”
張說愣住了。
馮仁放下茶盞,“聖賢書教你的,是怎麼做人,怎麼做官。
可天下人想要的,不是聖人,是能辦事的人。”
他頓了頓,“你文章寫得好,可你知道長安城外那些種地的百姓,一年能收多少糧?
知道他們冬天怎麼過?
知道他們要是攤上官司,最怕的是什麼?”
張說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馮仁點了點頭。
“不知道就對了。你是文人,不是農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可你要是當了考官,就得替那些農夫的孩子著想。
他們寒窗苦讀十幾年,不是為了讓你用幾首詩把他們擋在門外的。”
張說沉默了很久。
終於站起身,對著馮仁深深一揖。
“馮大夫,下官受教了。”
馮仁擺了擺手。
“受教不受教的,回去自己琢磨。
酒留下,人走吧。”
張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敬佩。
他退出後堂,走到院子裡,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道青衫身影還坐在堂中,手裡捧著一盞茶,不知在想什麼。
張說忽然覺得,這人,他這輩子都看不懂。
——
恩科放榜那天,長安城熱鬨得像過年。
中榜的舉子歡呼雀躍,落榜的垂頭喪氣。
吳道子蹲在春明門外自己的攤子前,聽著進城的人議論紛紛,手裡的筆卻冇停。
他在畫一個人。
一個穿著青衫的人。
那人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在紙上勾勾畫畫,一句話也不說。
“馮大夫,”吳道子忽然開口,“您說,我要是去考科舉,能中嗎?”
馮仁想了想。
“不能。”
吳道子手裡的筆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你心思不在那上頭。”
馮仁指了指他手裡的畫,“你在這兒畫一天,比那些舉子讀十天書都高興,考什麼科舉?”
吳道子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馮大夫,您說得對。”
他又低下頭,繼續畫。
馮仁蹲在旁邊,看著他在紙上一點一點勾勒出那座城門,那些進城的人,還有角落裡那個賣糖人的老頭。
“這幅畫,叫什麼?”
吳道子頭也不抬。
“《長安春日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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