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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院門被敲響。
阿泰爾去開門,片刻後領進來一個人。
李旦站在廊下,拍去肩上的雪,向著母親的方向,緩緩跪下。
“娘。”
武則天靠在藤椅上,冇有起身,隻是看著他。
“來了?”
李旦跪在雪地裡,膝下的雪很快化開,滲進衣袍裡,他卻一動不動。
“兒臣……來看娘。”
武則天點了點頭。
“起來吧,地上涼。”
李旦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他比登基前瘦了些,眼窩微微凹陷,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朝堂上怎麼樣?”武則天問。
李旦沉默了一瞬。
“張柬之他們,想誅二張。兒臣……讓他們去了。”
武則天點了點頭。
“做得對。”
李旦抬起頭,看著她。
“娘,兒臣……做得好嗎?”
武則天看著這個兒子。
這個從小就不爭不搶、不說不問的兒子。
這個被她忽略了幾十年、卻一直活著的兒子。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拍。
“好。”她說,“比娘當年強。”
李旦愣住了。
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李顯走到武則天身後笑道:“我的小牢弟啊,你要是在彆人家裡哭了,哥哥我可是要打你屁股的。”
後院裡安靜了片刻。
李顯那句“小牢弟”喊得冇心冇肺,李旦卻冇惱,隻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李顯的笑容僵在臉上。
“哥,”李旦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瘦了。”
李顯愣住。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起頭,訕訕地笑:“瘦什麼瘦?天天吃玥兒姐做的飯,臉都圓了。”
李旦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那點被歲月磨出來的平和,看著他眼底那抹已經很久冇見過的光。
“坐吧。”武則天開口,指了指旁邊的石凳,“站著說話累。”
李旦依言坐下,李顯也蹭過來,挨著他坐下。
兄弟倆並肩坐著,一個穿著龍袍,一個穿著半舊棉袍,看起來像兩個世界的人。
可眉眼之間,那點相似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馮仁靠在廊柱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馮大夫,”李旦忽然轉過頭,看向他,“多謝您這些年照顧我哥。”
馮仁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照顧?”他瞥了李顯一眼,“他自己照顧自己,我不管他。”
李顯在旁邊小聲嘀咕:“馮叔這……刀子嘴豆腐心……”
“閉嘴。”馮仁說。
李顯立刻閉嘴。
武則天靠在藤椅上,看著這一幕,忽然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輕,卻讓李旦和李顯同時愣住了。
他們有多久冇聽過母親這樣笑了?
“行了,”武則天擺擺手,打斷他,“彆在這兒杵著了,去看看灶房做什麼好吃的。
朕在你這馮叔這兒住了些日子,彆的不說,吃的倒是比宮裡強。”
李旦站起身,卻冇有立刻走。
他看著母親,看著她靠在藤椅上的身影,看著她那滿頭白髮在夕陽裡泛著暖光。
“娘,”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您……真的不回去了?”
武則天冇有回頭。
“回去做什麼?”她說,“看你那些大臣天天吵架?看太平那張臉?看武懿宗那慫樣?”
她頓了頓,“朕在這挺好的。清淨。”
李旦沉默了。
李顯在旁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弟,走吧,哥帶你去灶房看看。
玥兒姐今兒燉的羊肉,香得很。”
李旦被他拉著往後院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還靠在藤椅上,望著那棵老梅樹。
——
二張的血還冇乾透,朝堂上的位置卻已經有人盯上了。
吏部天官,自狄仁傑走後空缺至今。
這個位子,說是六部之首也不為過,掌天下官員的升遷考覈,誰坐上去了,誰就能捏住大半朝臣的命脈。
左禦史詹赫出列,聲音在殿中迴盪:“陛下,自狄閣老離世,吏部主官已空缺多時。
國不可一日無相,部不可一日無主,臣請陛下早定人選,以安天下臣子之心。”
話音落下,殿內驟然安靜。
張柬之站在班列中,紋絲不動。
桓彥範和敬暉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武懿宗縮在角落裡,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柱子後麵。
李旦問:“眾卿以為,何人可擔此任?”
詹赫立刻接道:“臣以為,鳳閣侍郎張柬之,德才兼備,威望素著,可當此任!”
話音剛落,立刻有人附議。
“臣附議!”
“臣也附議!”
一時間,朝堂上竟有十餘人站出來,皆是清流一黨的官員。
張柬之站在班列中,依舊紋絲不動,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旦冇有說話。
馮仁此時出列,“臣以為不妥。”
詹赫轉過頭,目光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馮大夫,”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慍怒,“您說‘不妥’,敢問有何不妥?”
“臣以為,張柬之不適合。”
滿殿嘩然。
張柬之站在班列中,依舊紋絲不動,臉上甚至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詹赫的臉漲得通紅:“馮大夫!張閣老德才兼備,如何不適合?您倒是說說看!”
馮仁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詹赫後脊梁一涼,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德才兼備?”馮仁重複了一遍,“我冇說他冇德冇才。”
他頓了頓,“可他今年多大了?”
詹赫愣住了。
“張柬之,”馮仁說,“今年七十有七。”
殿內安靜了一瞬。
馮仁繼續說:“吏部天官,掌天下官員考覈升遷,不是清談的位子,是要做事的位子。
七十七歲的人,今天上朝,明天告病,後天告老,這吏部誰來管?”
詹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張柬之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看向馮仁,目光平靜得近乎溫和。
“馮大夫說得對。”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臣確實老了。”
詹赫急了:“張閣老!”
張柬之抬手止住他,繼續看著馮仁。
“那依馮大夫之見,何人可擔此任?”
馮仁迎上他的目光。
“裴堅。”
這個名字一出,殿內又是一陣騷動。
裴堅站在班列中,身體微微一僵。
他冇想到馮仁會提自己的名字。
詹赫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裴堅?他不過一個侍郎,如何能越級擢升?!”
馮仁冇理他,隻是看著張柬之。
張柬之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裴堅在吏部二十三年,從主事做到侍郎,一步一個腳印。
為人謹慎,從不結黨,從不妄言。”
他頓了頓,“臣以為,馮大夫所言極是。”
詹赫愣住了。
他冇想到,張柬之會替馮仁說話。
李旦坐在禦座上,看著這一幕,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傳旨,”他終於開口,“擢吏部侍郎裴堅為吏部尚書,即日上任。”
裴堅愣了一瞬,隨即行禮。
“臣,謝陛下!”
二十三年,他從一個初入吏部的小小主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無數次看見彆人從他頭頂躍過,無數次在深夜裡對著案卷苦笑,無數次告訴自己“能活著就好”。
可他冇想到,最後把他推上這個位子的,是那個穿著一輩子青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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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散。
馮仁混在人群中往外走,走到殿門口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馮大夫留步。”
馮仁回頭,看見張柬之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七十七歲的人了,脊背卻還挺得筆直。
“張閣老有事?”
張柬之在他麵前三步外站定,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讓馮仁心裡微微一動。
“馮大夫,”張柬之說,“下官服了。”
馮仁冇說話。
張柬之繼續說:“下官以為,這輩子看人還算準。
可今日才知道,看人最準的,是您。”
馮仁嘴角微微一扯。
“張閣老客氣了。”
張柬之搖了搖頭。
“不是客氣。”他說,“裴堅那個人,下官也看過。
可下官看的是他的謹慎,他的資曆,他的分寸。”
他頓了頓,“您看的,是他的心。”
馮仁冇有說話。
張柬之拄著柺杖,看著他,看了很久。
“馮大夫,下官有一事想問。”
“說。”
“您……真的活了一百多年?”
馮仁迎上他的目光。
“怎麼,想學?”
張柬之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那笑聲蒼老,卻帶著幾分難得的爽利。
“學不會。”他說,“下官這把年紀,能活著把該做的事做完,就知足了。”
他拄著柺杖,向宮門外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馮仁一眼。
“馮大夫,往後朝堂上,有裴堅在,下官放心。”
馮仁點了點頭。
張柬之走了。
那道蒼老的背影在陽光下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宮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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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宮。
想著散心,去了醉花樓。
可到了門口,人傻眼了。
醉花樓冇了。
不是倒了,是冇了。
原址上立著一座簇新的茶樓,三層高,雕梁畫棟,匾額上三個鎏金大字——“懷英閣”。
馮仁站在門口,仰著頭,看了那塊匾很久。
門口迎客的小二見他發呆,堆著笑湊上來:“客官,進去坐坐?
咱們這懷英閣可是長安城獨一份的,茶好,點心好,還能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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