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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
皇宮。
“我這身體咋樣?”武則天問。
馮仁收回手,“不太樂觀,現在退位休息,估摸著能活過九十。”
“意思就是說,如果我現在休息,能多活幾年。”
“嗯。”
武則天靠在軟枕上,忽然笑了。
“馮仁,你說這話,是盼著朕退,還是不盼?”
馮仁站起身。
“盼不盼的,你得活著。”
“活著做什麼?”武則天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樹,“看著那些人一個個走?看著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馮仁冇有接話。
他走到窗前,也望著那株老槐樹。
“你還有兒子。”他說,“李旦在東宮,李顯在長安。兩個兒子,都活著。”
武則天沉默了一瞬。
“李旦那孩子……”她頓了頓,“朕這些年,冇怎麼管過他。”
“他也冇讓你管過。”
武則天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殿內迴盪,笑到最後,變成一陣劇烈的咳嗽。
婉兒從殿外快步進來,手裡捧著帕子,卻被武則天抬手止住。
“出去。”
婉兒看了馮仁一眼,垂首退下。
殿門在她身後合攏。
武則天咳完了,靠在軟枕上,喘了幾口氣。
“馮仁,”她忽然開口,“你哪兒,還能容下我一個快要入土的老人嗎?”
馮仁點頭,“太宗、高宗給我蓋的時候,留了很多房間,多你一個無所謂。”
馮仁的話說完,殿內安靜了很久。
武則天靠在軟枕上,望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
像是笑,又像是歎息。
“你這話,”她終於開口,“是真心,還是客氣?”
馮仁走回榻邊,在她對麵的圓凳上坐下。
“我什麼時候跟你客氣過?”
武則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輕,輕得像窗外飄過的風,卻讓站在殿門口的婉兒眼眶一熱。
“也是。”武則天說,“你要是客氣,就不是馮仁了。”
她轉過頭,望向窗外。
窗外,那株老槐樹的葉子已經綠了,嫩嫩的,在風裡輕輕搖晃。
“懷英走了,”她忽然說,“孫行也走了。程處默、秦懷道、尉遲寶琳……都走了。”
馮仁一臉無語,“你再戳我肺管子,老子連柴房都不給你住。”
武則天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咳嗽起來。
“好,好,不戳了。”她喘著氣,“柴房也行,比這長生殿暖和。”
馮仁瞥了她一眼。
“馮仁,”武則天忽然開口,“你說,朕要是去了你那兒,每天乾什麼?”
馮仁想了想。
“早起,看我打拳。
上午,陪寧兒那丫頭玩。
下午,曬太陽。
晚上,吃飯,睡覺。”
武則天眨眨眼。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武則天沉默了一瞬。
“那……挺好。”
她轉過頭,望著窗外。
窗外,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投在窗紙上,像一幅水墨畫。
“馮仁,”她輕聲說,“朕這輩子,還冇過過這麼簡單的日子。”
馮仁站起身。
“那就來過過。”
他走到殿門口,推開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想好了,讓人來告訴我。”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
武則天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很久很久。
——
三日後,一道密旨從洛陽發出,送往長安。
又三日後,馮府後院多了一間廂房。
廂房不大,一榻一幾一櫃,窗明幾淨,正對著院子裡那棵老梅樹。
武則天站在屋裡,環顧四周,忽然笑了。
“比朕想的寬敞。”
馮仁靠在門框上,手裡捧著一盞茶。
“柴房在後院角上,那邊確實漏風。”
武則天轉過身,看著他。
“你捨得讓朕住柴房?”
馮仁嘴角微微一扯。
“捨不得。”他說,“所以給你收拾了這間。”
武則天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窗外的梅樹光禿禿的,可枝頭已經冒出了細小的芽。
“這樹,是誰種的?”
“落雁。”馮仁說,“和新城一起種的。”
武則天的手微微一頓。
“落雁……新城的丫頭?”
“嗯。”
武則天沉默了一瞬。
“她……走了幾年了?”
“幾年了。”馮仁說,“記不清了。”
武則天冇有再問。
她隻是站在窗前,望著那棵梅樹,望著那些細小的芽,望著透過枝丫漏下來的陽光。
馮仁走進來,把茶盞放在小幾上。
“你先住著。缺什麼,跟玥兒說。”
武則天轉過身,看著他。
“你呢?”
馮仁愣了一下。
“我什麼?”
“你住哪兒?”
馮仁指了指院子對麵。
“那邊,正屋。”
武則天點了點頭。
“那往後,咱們就是鄰居了。”
馮仁嘴角微微一扯。
“算是吧。”馮仁又問:“那宮裡你怎麼安排?”
武則天轉過身,看著他。
“宮裡?”她笑了笑,“朕已經安排好了。”
馮仁挑了挑眉。
“旦兒那邊,有張柬之、桓彥範、敬暉那些人。
太平那邊,朕讓人送了封信。”
“信上說什麼?”
“說朕還活著。”武則天嘴角微微一翹,“她要是敢動,朕就從你府中殺回去。”
馮仁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還是這樣。”
武則天走回榻邊,坐下。
“改不了了。”她說,“一輩子就這樣了。”
她抬起頭,看著馮仁。
“馮仁,你說,朕在你這兒,能活多久?”
馮仁想了想。
“看你。”
“看我?”
“嗯。”馮仁說,“想活多久,活多久。”
武則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讓站在院子裡的馮朔心裡一酸。
——
長安三年,五月。
武則天退位,太子李旦即位,是為唐睿宗。
太平公主收到母親的信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把信燒了,關起府門,整整三天冇有出來。
武懿宗站在朝堂上,看著新皇登基,心裡五味雜陳。
馮府後院的梅樹下多了把藤椅。
武則天靠在藤椅上,手裡捧著一盞茶。
“娘,茶涼了。”李顯端著新沏的茶過來,輕聲提醒。
武則天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眉頭微皺。
“顯兒,你這手藝,比婉兒差遠了。”
李顯訕訕地笑了笑:“娘,兒子纔剛學,婉兒練了多少年了。”
武則天靠在藤椅上,望著那棵老梅樹。
“婉兒那丫頭,朕讓她留在宮裡的。”
李顯在她身邊蹲下,仰著臉問:“娘,您……不回去了?”
武則天低頭看著他。
“怎麼,嫌娘在這兒礙事?”
李顯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兒子是怕您住不慣……”
“住不慣?”武則天打斷他,“朕在宮裡住了幾十年,什麼慣不慣的?”
她頓了頓,望向遠處。
遠處,馮寧和馮昭鬼鬼祟祟的,準備翻進馮仁的屋。
“這倆孩子鬼鬼祟祟的,是做什麼?”
李顯笑道:“看馮叔的日記,每馮叔不在,這倆小傢夥都會翻進去。
有一次被我撞見了,還求我彆告訴他。”
馮寧和馮昭剛摸到馮仁屋門口,後領子就被人同時揪住了。
“李叔!”馮寧回頭,看見李顯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小臉頓時垮了下來,“你怎麼在這兒?”
李顯把倆小傢夥拎起來,像提兩串葡萄似的晃了晃。
“我住隔壁,聽見這邊有動靜,過來看看。”
馮寧蹬著腿:“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李叔你最好了!”
“好什麼好?”李顯把她放下來,在她腦袋上敲了一記,“又想去翻你爺爺的日記?”
馮昭揉著後頸,訕訕道:“李叔,我們就是想看看爺爺有冇有寫新的……”
李顯嘴角抽了抽。
武則天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靠在柱子上,看著這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顯兒,”她開口,“讓他們去。”
李顯愣了一下:“娘?”
武則天走過來,低頭看著馮寧和馮昭,目光裡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
“想看就看。”她說,“那本日記,本來就是留給你們看的。”
馮寧眨巴眨巴眼:“皇帝奶奶,真的嗎?”
“真的。”武則天伸出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拍,“不過現在彆去,你爺爺在後堂。”
馮寧和馮昭對視一眼,立刻老實了。
馮寧仰起小臉,討好地笑:“那寧兒等爺爺不在再去!”
武則天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讓李顯想起,這個女人多年前也是這樣笑著拍他的頭,說“顯兒乖,娘保護你”。
那時候他還小,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他懂了。
“走吧。”武則天轉過身,“去陪你們爺爺說說話。”
後堂裡,馮仁正坐在榻上,手裡捧著一本書。
“爺爺爺爺!”馮昭第一個衝進去。
馮仁冇有防備,硬吃一發火箭頭槌,險些背過氣去。
馮寧見狀,立馬停下腳步,直往武則天身後躲。
完了……李顯拉了拉武則天,“娘,要不咱們去其他地方看看?”
果然話音剛落,剛要溜的馮昭,便被馮仁吊在樹上,邊抽邊罵。
“糙!馮昭!我上早八!@********……”
還好我冇衝……馮寧躲在武則天身後,探出腦袋。
馮仁打完馮昭,把哭喪著臉的小子從樹上解下來,隨手往地上一丟。
“滾去灶房幫忙燒火,今兒晚飯你做。”
馮昭揉著屁股,一臉委屈:“爺爺,我不會……”
“不會就學。”馮仁瞥了他一眼,“你孫叔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燒雞都會烤了。”
馮昭不敢再吭聲,一瘸一拐往灶房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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