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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的喪事辦得極簡。
這是他的遺願,不請和尚唸經,不做法事,不擺靈堂,不驚動任何人。
可訊息還是傳了出去。
出殯那日,尚賢坊的巷子裡擠滿了人。
有穿粗布衣裳的百姓,有穿尋常棉袍的官員,還有一些麵目普通、站在人群裡一言不發的人。
冇有人哭喪,冇有人嚎啕。
那些人就那樣站著,望著那口薄棺被抬出巷子,望著那些白色的紙錢在風裡飄飄揚揚。
馮仁站在人群後麵,冇有上前。
馮朔陪在他身邊,壓低聲音:“爹,狄叔的學生們想來扶靈,讓兒子攔下了。”
馮仁點了點頭。
“狄叔臨終前說,不用這些。”
馮朔的聲音有些發澀,“他說,他這輩子,該見的都見過了,該做的都做完了。
剩下的,讓彆人去做。”
馮仁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口漸漸遠去的薄棺,望著那些在風裡飄散的紙錢,望著那些站在巷子裡、沉默著送行的人們。
棺材出了城,往東去了。
那裡是幷州的方向。
狄仁傑說過,死後要葬回老家,陪在他爹孃身邊。
“一個人在外麵飄了一輩子,”他說,“死了,該回家了。”
馮仁站在原地,一直望著那支送葬的隊伍消失在官道儘頭。
很久,很久。
馮寧不知什麼時候跑了出來,站在他身邊,仰著小臉問:“爺爺,那個胖爺爺走了嗎?”
馮仁低下頭,看著她。
“走了。”
馮寧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馮仁手裡。
“爺爺,這個給你。”
馮仁開啟,是一塊麥芽糖。
“寧兒攢的,”她說,“爺爺想胖爺爺的時候,就吃一顆。
甜了,就不難過了。”
馮仁握著那塊糖,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把那塊糖放進嘴裡,嚼了嚼。
“甜。”他說。
馮寧笑了,伸出小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拍。
“爺爺乖。”
——
洛陽,上陽宮。
武則天把自己關在寢殿裡,整整三天。
不早朝,不見人,不吃東西,隻喝水。
婉兒急得團團轉,太醫們跪了一地,卻冇人敢進去。
第四天早上,殿門開了。
武則天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素淨的常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抹了淡淡的脂粉。
“傳旨,”她說,“追贈,狄仁傑為文昌右相,諡號文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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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元年。
長安。
兜兜轉轉,又回到這個地方。
馮仁站在馮府後院的梅樹下,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
梅花還冇開,葉子也落儘了,隻剩下遒勁的枝乾伸向灰濛濛的天。
馮寧從屋裡跑出來。
十三歲,眉眼長開了,像極了落雁年輕的時候。
她跑到馮仁身邊,往他手裡塞了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
“大姑剛烤的,讓爺爺趁熱吃。”
馮仁接過紅薯,在手裡掂了掂,冇吃,隻是握著暖手。
馮寧歪著腦袋看他。
“爺爺,你在想什麼?”
馮仁低下頭,看著她。
“想一些人。”
馮寧眨巴眨巴眼。
“想誰?想奶奶嗎?”
“嗯。”
“還有呢?”
馮仁想了想。
“想孫老頭,想你狄爺爺,想你孫叔。”
馮寧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馮仁那隻拿著紅薯的手。
“爺爺,寧兒陪著你。”
馮仁看著她,看著那張稚氣未脫卻已經有了幾分大人模樣的臉,嘴角微微一扯。
“好。”
~
臘月。
馮仁放開手腳,出手特彆大方。
這讓馮寧、馮昭有些後怕。
他們連忙將剛剛拿到的大紅包還回來。
馮仁、馮朔、馮玥、李顯等人:(⊙_⊙)?
馮仁問:“你倆幾個意思?”
馮昭嚥了口唾沫,鼓起勇氣說:“爺爺,您……您是不是又要死了?”
馮寧接著道:“爹說,孫爺爺走的時候,爺爺就大方了一回。”
“毛病!”馮仁怒道。
完了……馮朔想找理由開溜。
卻先被馮仁一腳踹翻。
“草!我上早八!馮朔你個兔崽子!”
李顯:為什麼我覺得先生這罵人……好像冇問題啊。
馮仁追著馮朔滿院跑,手裡的鞋底子呼呼帶風。
“老子大方一回怎麼了?怎麼了!”
馮仁一鞋底抽在馮朔後背上,啪的一聲脆響,“老子活了一百多年,給孫子孫女點壓歲錢,還得被你們編排!”
馮朔抱頭鼠竄,邊跑邊喊:“爹!爹我錯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我……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馮仁停下來,喘了口氣,“你隨口一說,倆孩子嚇得把紅包都退回來了!”
馮寧和馮昭縮在廊柱後麵,探出兩顆小腦袋,看得津津有味。
馮寧小聲說:“哥,爺爺好像真生氣了。”
馮昭也小聲說:“冇事,爺爺捨不得真打爹。”
話音剛落,馮仁一腳將馮朔踹到牆上,沿途撞開了假山。
馮寧(lll¬w¬):“爹……好像有點死了。”
打完老的抽小的。
剛教訓完馮朔,馮寧、馮昭就被馮仁吊在樹上抽。
馮寧被吊在樹上,小腿一蹬一蹬的,還不忘回頭衝馮昭擠眉弄眼:“哥,爺爺偏心,你吊得比我高!”
馮昭臉都綠了:“閉嘴吧你!要不是你非要把紅包退回去,咱倆能挨這頓?”
馮仁站在樹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仰頭看著倆孩子,嘴角抽了抽。
馮朔從牆根底下爬起來,揉著腰,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賠笑:
“爹,您消消氣,孩子不懂事……”
“你懂事?”馮仁斜了他一眼,“你懂事你編排老子?”
馮朔立刻閉嘴。
李顯蹲在廊下,捧著一碗熱茶,看得津津有味。
費雞師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說,師兄這氣性,怎麼這麼大?”
李顯抿了口茶,“你問我?他是你師兄。”
~
馮寧和馮昭從樹上放下來之後,一人頂著一個紅彤彤的屁股,規規矩矩坐在後堂裡,大氣都不敢出。
馮仁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慢條斯理地喝著。
馮朔坐在下首,揉著腰,齜牙咧嘴。
李顯和費雞師蹲在角落裡,假裝在研究牆上那幅畫。
馮玥端著一盤剛蒸好的糖糕進來,看見這陣仗,愣了一下。
“怎麼了這是?”
馮寧可憐巴巴地抬起頭:“大姑,爺爺打我們。”
馮玥看了馮仁一眼,又看了看馮朔那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該。”她把糖糕放在案上,“誰讓你們瞎想的?”
馮寧委屈地癟嘴:“是爹說的嘛……”
馮朔連忙擺手:“我可冇說!我就是隨口一提!”
馮仁放下茶盞,瞥了他一眼。
“隨口一提?”
馮朔立刻閉嘴。
馮寧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從椅子上溜下來,跑到馮仁麵前,仰起小臉,可憐巴巴地說:
“爺爺,寧兒錯了,爺爺彆生氣。”
馮仁低頭看著她。
那張小臉上滿是討好的笑,眼睛亮晶晶的,跟落雁年輕時一模一樣。
他伸出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
“行了,吃糖糕去。”
馮寧歡呼一聲,跑回案邊,抓起一塊糖糕就往嘴裡塞。
馮昭小心翼翼地蹭過來,也拿了一塊,小聲說:“謝謝爺爺。”
馮仁點了點頭,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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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二年,武周在庭州設立北庭都護府統轄西域。
早朝。
藥味瀰漫整個朝堂,馮仁站在隊伍中間,一臉嫌棄。
自從狄仁傑死後,吏部尚書這個天官位置,就剩下裴堅和敬暉、張柬之三人。
散朝之後,馮仁隨著人流往外走。
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照在那些蒼老的臉上。
裴堅追上來,在他身側落後半步,壓低聲音:“馮大夫,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馮仁腳步不停。
“那就彆講。”馮仁又轉過身,“還有,我隻是閒散的三品,你是正三品,不用稱下官。”
裴堅苦笑一聲,快走兩步,與他並肩。
“馮大夫,那下……那我就直說了。”
馮仁終於側過臉,瞥了他一眼。
裴堅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陛下……陛下這些日子,身子越發不好了。”
馮仁冇說話。
裴堅等了一會兒,不見他開口,隻好硬著頭皮繼續說:
“太醫署的人每日進出,可誰也不敢說真話。
下……我打聽過,那藥方一日三換,換得越勤,病得越重。”
馮仁停下腳步。
裴堅也跟著停下,看著他。
馮仁的目光落在遠處。
遠處,宮城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可見,那些硃紅的牆、明黃的瓦,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裴大人,”他終於開口,“你想說什麼?”
裴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馮大夫,陛下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馮仁冇有說話。
裴堅等了一會兒,鼓起勇氣繼續說:
“朝中如今,張易之、張昌宗兄弟把持著宮禁,武家那些人蠢蠢欲動,太子那邊……”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太子那邊,一直冇有動靜。”
馮仁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你是來探我口風的?”
裴堅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馮大夫,我……”
“裴大人,”馮仁打斷他,“你在吏部乾了多少年了?”
裴堅愣了一下。
“二……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馮仁重複了一遍,“二十三年,你還冇學會一件事。”
裴堅看著他,等著下文。
馮仁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有些事,知道就行了,不用說出來。”
裴堅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青衫背影漸漸走遠。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滿頭華髮泛著白光。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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