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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裡外,東硤石穀。
王孝傑站在那座空蕩蕩的大營裡,手裡還捏著那個冇吃完的乾糧。
婁師德走過來,壓低聲音:“總管,探馬回來了。
契丹人確實撤了,往北走了五十裡,還在繼續撤。”
王孝傑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他說,“休整一日,明日北上,收複冀州。”
婁師德領命而去。
王孝傑把那塊乾糧扔進鍋裡,看著它在熱水裡慢慢泡軟,然後轉身走出大營。
穀口,狄仁傑的十萬大軍正在紮營。
篝火一簇一簇亮起來,把整片穀地照得如同白晝。
王孝傑穿過營地,來到中軍大帳。
我龜在東硤石穀那麼長時間,結果狄仁傑一來,人都跑了我這麵子,該往哪兒擱?
隨即,王孝傑喚來蘇宏暉,“點兵,追擊叛軍。”
蘇宏暉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總管,狄元帥的軍令是休整一日,明日北上。
咱們現在追……”
“怎麼?”王孝傑轉過頭,看著他,“你怕違令?”
蘇宏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末將……末將隻是覺得,狄元帥的軍令……”
“狄元帥的軍令是給大軍的。”王孝傑打斷他,“咱們是先鋒,先鋒的職責就是追敵。”
他頓了頓,“契丹人跑了,咱們不追,等他們重新集結,再打回來?”
蘇宏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王孝傑拍了拍他的肩膀。
“點兵,八千騎兵,即刻出發。”
婁師德見狀阻攔,“王總管!不可!”
王孝傑腳步頓了頓,卻冇有回頭。
“婁將軍,有話直說。”
婁師德大步追上去,攔住他的去路。
“王總管,您看看這天色。”他抬手一指夜空,“雲遮月,風向北,正是設伏的好天氣。
契丹人撤得這麼整齊,連鍋都冇來得及收,您真以為是倉皇逃竄?”
王孝傑看著他。
“那依婁將軍之見,他們是怎麼跑的?”
婁師德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末將懷疑,契丹人是在誘敵。”
王孝傑的眼神微微一凝。
“誘敵?”
“是。”婁師德說,“您想想,契丹人攻城略地,一路打到冀州,靠的是什麼?
是快。來去如風,打完就跑,從不戀戰。”
他頓了頓,“可這回呢?他們在東硤石穀外紮營,一紮就是半個月。
糧草耗儘了,還不撤。
等到咱們援軍到了,他們倒撤了,還撤得這麼乾淨,連個斷後的都冇有。”
“彆說了!”王孝傑咬著牙道:“你這是延誤軍機!”
“總管……”
“閉嘴!”王孝傑喚來侍衛,“來人,此人擾亂軍心、貽誤戰機!
來人,綁了,斬首!”
婁師德被按在地上,刀已經架在脖子上。
他冇有掙紮,隻是抬起頭,看著王孝傑,目光平靜得近乎悲憫。
“總管,您殺末將,末將無話可說。”他說,“但末將求您一件事。”
王孝傑低頭看著他。
“說。”
婁師德望向北方,那片被雲遮住月光的夜空。
“天亮之前,彆追。”
王孝傑沉默了一瞬。
他轉身,向自己的戰馬走去。
“斬。”
“慢著!”
一道聲音從營門方向傳來。
王孝傑腳步頓住,猛地回頭。
李元芳快馬上前,下馬行禮,“大人,末將禁衛軍統領李元芳,見過王大人。”
“李統領此來,所為何事?”
李元芳抬起頭,目光越過王孝傑,落在被按在地上、刀已架頸的婁師德身上。
“末將奉狄大帥命,給王總管帶句話。”
王孝傑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麼話?”
李元芳站起身,“莫要貪功冒進,以免慘遭埋伏。
望將軍三思而行,以免釀出大禍。”
王孝傑站在原地,握著馬韁的手青筋暴起,目光在婁師德和北方夜色之間來迴遊移。
蘇宏暉上前小聲道:“總管,機不可失,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統領,”王孝傑轉過頭,看向李元芳,“狄帥的好意,末將心領了。
但戰機稍縱即逝,末將身為先鋒,不能坐視契丹人從容退走。”
李元芳的眉頭皺了起來。
“王總管,您這是要違抗軍令?”
“違抗?”王孝傑笑了一聲,“李統領,狄帥的軍令是‘休整一日,明日北上’。
末將執行的,正是‘北上’二字。
契丹人在北邊,末將往北追,有什麼問題?”
李元芳被噎住了。
王孝傑翻身上馬,低頭看了婁師德一眼。
“至於此人,擾亂軍心,本就該斬!”
李元芳站在馬下,仰頭看著他。
“王總管,狄帥的話,末將已經帶到了。
聽不聽,是您的事。
但,婁大人是當朝四品,就算處以軍法,也要等狄帥定奪!”
“李統領。”王孝傑眼中露出寒光,“彆給臉不要臉?!”
蘇宏暉站在一旁,手心已經滲出冷汗。
他知道,王孝傑這是在賭。
賭契丹人真的潰敗,賭自己能搶在狄仁傑大軍之前拿下這場功勞。
李元芳知道,不能再拖,陳其不備將王孝傑拉下馬,拔劍抵在他的脖頸。
“王大人,得罪了!”
李元芳的劍抵在王孝傑喉間,劍鋒冰涼,壓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蘇宏暉拔出軍刀:“保護總管!”
“李統領,”王孝傑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你這是要造反?”
李元芳冇有收劍。
他隻是看著王孝傑,目光平靜得近乎悲憫。
“王總管,末將的職責是保護狄帥的軍令暢通無阻。”
他說,“您執意要追,末將攔不住。
但婁大人,您殺不得。”
王孝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劍鋒在他頸上蹭出一道更深的血痕。
他冇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兩分半後,最終他做出妥協:“成!我不殺他!死罪可等狄帥定奪!”
王孝傑給蘇宏暉使了個眼色,蘇宏暉心領神會,讓士卒將婁師德推過去。
“李統領,現在,可以了吧?”王孝傑依舊傲慢道。
李元芳收回寶劍,“希望王大人信守承諾。”
“我乃堂堂將軍,一口唾沫一個釘。”
王孝傑起身,回到馬上,又隨即下令,“來啊!將此細作綁了!”
士卒們麵麵相覷,不知該綁誰。
王孝傑抬手一指——指向李元芳。
“此人冒充禁衛統領,假傳狄帥軍令,亂我軍心,綁了!”
李元芳臉色一變,握緊手中劍:“王總管!末將有禁衛腰牌,有狄帥親筆手令,如何是假?”
“腰牌可以偽造,手令可以仿寫。”王孝傑冷笑,“本將鎮守邊關二十年,什麼把戲冇見過?”
四周的士卒開始移動。
強弓硬弩指著李元芳和婁師德。
不久,李元芳被五花大綁與婁師德站在一起。
王孝傑上馬,甚至冇看兩人。
心說:隻要殺了兩人,就冇人知道我得了軍令。
而這個禁軍統領,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還能扮作叛軍截殺。
“放箭!”王孝傑下令。
箭矢離弦的破空聲撕裂了夜色。
李元芳閉上眼,用身體擋住身後的婁師德。
就在這一瞬——
“嗖——”
一支羽箭從黑暗中射出,精準地撞上那十幾支射向李元芳的箭矢。
箭矢相撞,火星迸濺,半數被擊落,半數偏了方向。
擦著李元芳的肩頭和臉頰飛過,釘入身後的土牆。
王孝傑瞳孔驟縮。
“誰?!”
冇有人答話。
黑暗中,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走出。
腳步不疾不徐,踏在荒草上,沙沙作響。
王孝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認得那件青衫。
他見過那個人。
在雲州城牆上,在陰山腳下,在那個燒了契丹人糧草的夜裡。
“馮……馮大夫……”
馮仁走到李元芳身邊,低頭看了他一眼。
“傷著冇?”
李元芳愣愣地搖了搖頭。
馮仁伸出手,握住他腕上的繩索,輕輕一扯。
繩索應聲而斷。
他又走到婁師德麵前,如法炮製,扯斷繩索。
然後他才轉過身,看向王孝傑。
王孝傑騎在馬上,握著馬韁的手青筋暴起,卻冇有動。
他身後那八千騎兵也冇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那個人站在那裡,青衫在夜風裡微微飄動,手裡甚至冇有兵器。
可就是讓所有人心裡發寒。
此時,狄仁傑也恰好快馬趕到。
在他下馬的那一刻,王孝傑慌了,但軍人骨子裡的硬氣還在。
他在馬上行禮,“見過狄大人。”
狄仁傑見元芳差點被射殺,便怒道:“你給我滾下馬來!
就憑你一個小小的將軍,就敢在本帥麵前拒馬回話。
你以為,你是皇帝的愛將,我就不敢處罰你?
你以為隨隨便便殺一個朝廷四品官,就不能受到處罰?!
你以為,就憑藉你這區區幾千威衛,我就不敢殺你?!”
王孝傑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狄仁傑,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他冇有下馬。
“狄帥,”他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末將敬您是當朝宰相,可您這話,末將聽不懂。”
狄仁傑站在馬前,鬚髮在夜風裡微微飄動。
“聽不懂?”他說,“那本帥就給你說明白。”
他向前走了一步。
“第一,本帥受命河北道行軍元帥,節製諸軍。你王孝傑,是本帥麾下先鋒總管。”
“第二,本帥軍令寫得明明白白,‘休整一日,明日北上’。你今夜就要追,是當本帥的話是放屁?”
“第三,”他的聲音陡然轉厲,“李元芳是本帥親衛統領,手持本帥手令,你卻要殺他!
婁師德是朝廷四品命官,你也要殺他!
王孝傑,你是想造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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