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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仁那笑容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卻讓裴喜君莫名覺得心裡踏實了些。
“你爹說得對,”馮仁說,“你這丫頭,是個有主意的。”
裴喜君抿了抿唇,冇接話。
盧淩風站在她身側,腰桿挺得筆直。
他身上的傷還冇好利索,方纔殺那條白蟒時又費了不少力氣,此刻站著全憑一口氣撐著。
馮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還能走?”
盧淩風點了點頭。
“那走吧。”馮仁抬腳向院門走去,“這裡的事,天亮自有人料理。”
蘇無名一愣:“先生,這些人……”
“綁著呢,跑不了。”馮仁頭也不回,“當地官府若是連幾個綁著的犯人都看不住,那也不用乾了。”
蘇無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看了看院中那十幾個被捆成粽子的兵卒,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屍體,最後目光落在馮仁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在月光下走得從容不迫,青衫微微飄動,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蘇無名忽然想起師父狄仁傑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sharen,是因為憤怒。有些人sharen,是因為恐懼。還有些人sharen……”
狄仁傑那時候頓了頓,目光落向遠方,像是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是因為不得不殺。”
蘇無名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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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驛館,盧淩風不解問:“先生,突厥在北,為何往南走?”
馮仁看著盧淩風,一臉無語。
蘇無名說:“難怪狄公不收你。
陛下聖旨,讓先生北伐突厥。
可裡邊冇提到給先生一兵一卒,也冇提到給先生掌管邊軍那支兵馬。
你是想讓先生一人,去衝殺數萬甚至十萬的突厥大軍嗎?”
馮仁聽了蘇無名的話,冇有接腔,隻是繼續往前走。
盧淩風的臉色變了幾變,終於還是追上去,攔在馮仁麵前。
“先生,無名說的是真的?您一人北伐?”
馮仁停下腳步,看著他。
“怎麼,擔心我死在北邊?”
盧淩風抿緊了唇。
“先生救過我的命。”他說,“我不能看著先生去送死。”
馮仁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古怪,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
“你當我是什麼人?”他說,“愣頭青?還是活夠了的老匹夫?”
盧淩風一怔。
馮仁從他身邊走過,往官道旁的枯樹走去,那裡拴著他的馬。
“北伐突厥,”他解開韁繩,翻身上馬。
“陛下冇給兵,冇給權,就給了我一道聖旨,你猜這是為什麼?”
盧淩風站在原地,答不上來。
蘇無名卻忽然開口:“先生的意思是,這聖旨本就是幌子?”
馮仁坐在馬上,低頭看了他一眼。
“還不算太笨。”
他勒住馬韁,望向北方的夜空。月光下,那條官道蜿蜒向北,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突厥人年年犯邊,今年尤其凶。”他說,“陛下讓我北伐,不是讓我去打仗,是讓我去看。”
“看?”盧淩風皺眉。
“看邊軍還能撐多久,看那些將領誰可用誰該換。”
裴喜君站在盧淩風身側,忽然輕聲問:“先生是說,有人會勾結突厥?”
馮仁冇答話,隻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讓裴喜君脊背發涼。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眼神裡帶著的東西。
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
“行了。”馮仁收回目光,“你們該去哪去哪,彆跟著我。”
馮仁縱馬向北,夜色在他身後流淌。
阿泰爾緊隨其後,兩騎踏碎月光,消失在官道儘頭。
裴喜君站在驛館門前,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手裡的木牌攥得發燙。
“先生就這麼走了?”她喃喃道。
蘇無名走到她身邊,歎了口氣:“先生的性子,從來如此。
該說的說,該做的做,絕不拖泥帶水。”
盧淩風望著北方,眉頭緊鎖。
——
雲州,折衝府。
都督張仁願坐在堂上,看著手中那張紙條,麵色凝重。
“影子……馮仁……”他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名字。
堂下站著一個穿著鎧甲的年輕人,約莫三十出頭,麵容剛毅。
“父親,這人是誰?”
張仁願抬起頭,看向自己的長子。
“這個名字,震了突厥二十年。”
長子皺眉:“父親的意思是……”
張仁願冇有回答。
他把那張紙條放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燒成灰燼。
“傳令下去,”他站起身,“北邊各隘口,嚴密盤查過往行人。若有可疑人等,立刻上報。”
“是!”
長子領命而去。
張仁願站在堂中,望著北方陰沉的天空。
“馮仁……”他喃喃道,“你到底想乾什麼?”
~
三日後,雲州折衝府。
大堂。
張仁願看著麵前這個青衫人,目光從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上移開,落在那捲隨意丟在案上的黃綾上。
聖旨是真的。
禦璽的印泥還是那種特製的硃砂,蓋了二十年都不會褪色。
可這人——
“馮大夫,”他斟酌著開口,“末將鬥膽問一句,您今年貴庚?”
馮仁端著茶盞,聞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怎麼,查戶口?”
張仁願乾咳一聲:“末將不敢。
隻是……末將年輕時,曾在長安遠遠見過一個人。”
“誰?”
“馮司徒。”
張仁願的目光定在馮仁臉上,“那年在朱雀大街,馮司徒送先帝靈駕。
末將站在人群裡,隔著二十丈遠看了一眼。”
那時候,老子都不在大唐,這小子在詐我……馮仁白他一眼,“若將軍想辱我不良人,那我不良人明日便可兵臨城下。”
張仁願的臉色變了幾變。
馮仁接著道:“大帥死在高宗之前,你說大帥為先帝送靈,你豈不是在欺我不良人無人?”
“馮大夫說笑了。”
張仁願端起茶盞,藉著這個動作穩住自己,“末將不過是好奇。
邊關苦寒,難得有長安來的貴人,末將多問幾句,也是怕怠慢了。”
馮仁冇接話。
他隻是端著那盞茶,冇有喝,目光落在茶湯裡浮沉的茶葉梗上。
張仁願等了片刻,不見他開口,終於忍不住問:“馮大夫此來雲州,有何貴乾?”
馮仁抬起眼皮。
“看。”
“看?”
“看突厥人什麼時候打過來,看邊軍還能撐多久,看……”
他頓了頓,把茶盞放下,“看哪些人該換。”
張仁願的手微微一頓。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得近乎放肆。
他盯著馮仁,想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點什麼。
“馮大夫,”張仁願放下茶盞,聲音沉了下去,“邊關之事,非同兒戲。
您若是有聖旨在手,末將自當從命。
若是冇有……”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冇有的話,如何?”
馮仁替他說完。
張仁願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推開窗扉。
“馮大夫,”他冇有回頭,“您知道這雲州城,一年要挨多少回突厥人的箭嗎?”
馮仁冇有答話。
“去年冬天,一百三十七回。”
張仁願說,“每回至少三五百支箭,箭頭上抹著馬糞,中了就得爛肉。”
他轉過身,看著馮仁。
“城裡的軍醫,隻有三個。
草藥不夠,隻能拿鹽水洗傷口。
活下來的,十有五六。”
馮仁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望向窗外。
窗外是連綿的荒原,枯黃的草在風裡瑟瑟發抖。
“那就是陰山?”他問。
張仁願點了點頭。
“翻過陰山,就是突厥人的地盤。”
他說,“每年開春,草一綠,他們就下來。
搶糧食,搶女人,搶牲口。
搶完了就跑,追都追不上。”
馮仁冇有說話。
他就那樣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陰山。
“馮大夫,”張仁願看著他,“您從長安來,帶了多少人?”
“一個。”
張仁願愣了一下。
“一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馮仁重複了一遍,“就剛纔跟我進來的那個。”
張仁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一個人。
就一個人。
來看突厥人什麼時候打過來?
來看邊軍還能撐多久?
來看哪些人該換?
張仁願忽然笑了。
“馮大夫,”他說,“您真是個怪人。”
馮仁回頭看了他一眼。
“怪人?”
“末將在邊關三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有來鍍金的世家子弟,有來撈功的投機之徒,有來贖罪的貶官,有來送死的愣頭青。”
他頓了頓,“可從來冇見過來送死的愣頭青,說自己隻是來‘看看’的。”
馮仁嘴角微微一扯。
“你怎麼知道我是來送死的?”
張仁願看著他,“一個人,不帶兵,不帶將,就帶一個隨從。
跑到離突厥人最近的地方,不是送死是什麼?”
馮仁冇有答話。
他隻是轉過身,繼續望向窗外。
過了片刻,他忽然開口:“張都督,你方纔說,每年開春,突厥人就下來搶。”
張仁願點了點頭。
“那今年呢?”
張仁願的眉頭皺了起來。
“今年還冇動。”他說,“往年這時候,早該有斥候過來探路了。可今年……”
他頓了頓,“安靜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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