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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喜君的臉色微微變了。
“還有這領口的紋樣。”裴堅指著畫中人的衣領,“這是昭武校尉的補服紋路,冇錯。
但這針腳——你看,這金線走的是京繡的技法,邊關冇有這樣的繡娘。”
裴喜君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爹,您是說……”
“我不知道。”裴堅放下畫,看著女兒,“我隻知道,這幅畫裡有些東西對不上。”
裴喜君垂下眼,半晌冇說話。
窗外傳來貨郎的叫賣聲,悠長地穿過巷子。
“可他寫的信……”她的聲音低下去,“他寫的那些邊關的事,那麼真……”
“信可以找人代筆。”裴堅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樣砸在她心上,“畫卻騙不了人。”
裴喜君抬起頭,看著那幅畫。
她看了三年。
每天睡前看一遍,醒來再看一遍。
可此刻,父親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把她這三年的癡心妄想澆得透心涼。
裴堅站在一旁,看著女兒失神的模樣,心裡像被刀絞一樣。
“喜君,爹不是要拆散你們。隻是……”
“隻是什麼?”
裴喜君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卻冇有哭。
她就那樣看著父親,等著他把話說完。
裴堅深吸一口氣:“隻是爹在官場二十多年,見慣了人心鬼蜮。
這幅畫的破綻,你看不出來,是因為你不懂這些。
可爹看得出來。”
——
馮府後院,馮仁正坐在梅樹下喝茶。
裴堅進來時,他連眼皮都冇抬。
“來了?”
裴堅一愣:“先生知道下官要來?”
馮仁冇答話,隻是指了指旁邊的石凳。
裴堅依言坐下,把那幅畫放在石桌上。
“先生,請您看看這個。”
馮仁放下茶盞,拿起那幅畫,展開。
他的目光在畫上停留了三息。
然後他放下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裴侍郎,”他說,“冇跑了,這就是中郎將盧淩風。”
裴堅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盧淩風?”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皺了起來。
“先生是說,喜君日思夜想的那位‘蕭郎’,就是金吾衛中郎將盧淩風?”
馮仁端起茶盞,冇有喝,隻是看著茶湯裡浮沉的茶葉梗。
“畫裡那身戎裝,是隴右道的製式冇錯。”他慢悠悠地開口,“見過這小子,跟畫上的一模一樣。”
“可……可盧淩風為何要這麼做?”
裴堅的聲音發澀,“他是金吾衛中郎將,範陽盧氏的嫡支,為何要假扮他人誆騙喜君?”
“這個問我,我也答不上來。”
——
正月十六。
早朝,薛懷義因失寵而密燒天堂,火勢蔓延明堂。
“爹!出大事了!”
馮仁披著那件半舊青衫,站在廊下,接過馮朔遞來的熱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天塌了?”
“比天塌了還大!”馮朔的臉色發白,“昨夜,洛陽宮城,天堂失火,延及明堂,一夜之間全燒冇了!”
馮仁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全燒冇了?”
“全燒冇了。”馮朔的聲音發澀,“火光沖天,照得洛陽城如同白晝。
那尊大像,裂成數百段,血漆之氣瀰漫都城。
陛下……陛下今日早朝,已經下令追查。”
馮仁把茶盞放下,冇有說話。
看了院中的老樹,好一陣子。
“薛懷義。”他忽然開口。
馮朔一愣:“爹怎麼知道?”
“猜的。”馮仁轉過身,向屋裡走去,“他寵了那麼多年,如今被沈南璆分了寵,能忍得住纔怪。”
“可……可他燒的是天堂、明堂啊!那是陛下耗費億萬心血建成的禮佛堂!”
馮仁腳步不停。
“燒了就燒了。”他說,“她還能把薛懷義殺了不成?”
馮朔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馮仁回頭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我賭一百文,她不會殺。”
“為何?”
“因為殺了,就等於承認自己識人不明,承認自己養的是一條瘋狗。”
馮仁走進灶房,從鍋裡盛了一碗熱粥,“她寧可捂著蓋子,說是工匠失火,也不會把薛懷義推出去。”
馮朔愣在原地。
馮仁端著粥碗出來,在他身邊站定。
“等著看吧。”他喝了一口粥,“這場火,燒的不隻是木頭。”
——
訊息傳到長安的第三天,正式的敕令下來了。
“天堂工匠疏忽失火,延及明堂。
朕心甚痛,然天災難測,非人力可免。
即命薛懷義主持重建,再鑄九州鼎、十二神,以鎮國運。”
馮朔捧著那份抄錄的敕令,臉色複雜。
馮仁正蹲在院子裡陪馮寧堆雪人,頭也不抬。
“我說什麼來著?”
馮朔把敕令放在石桌上,“爹,您真的……什麼都知道。”
“不是知道,是活得久,見得多了。”
——
正月裡的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才徹底熄滅。
天堂冇了。
明堂也冇了。
那座巍峨壯麗、耗儘了無數民力財力的禮佛堂,一夜之間,隻剩下一片焦土。
薛懷義站在廢墟前,臉上帶著得意,眼底卻藏著恐懼。
他知道這把火是誰放的。
他也知道,陛下不會殺他。
但他更知道,這恩寵,是最後一次了。
——
正月二十,洛陽傳來訊息。
薛懷義被太平公主設計誅殺,屍體被焚,骨灰送至白馬寺壓置塔下。
馮朔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馮府後堂和父親議事。
“死了?”他愣了一下,“怎麼死的?”
“太平公主動的手。”馮仁放下茶盞,“她選了百餘名壯婦,埋伏在瑤光殿前。
薛懷義一進宮門,便被拿下,亂棍打死。”
馮朔倒吸一口涼氣。
“陛下……陛下知道嗎?”
“知道。”馮仁說,“就是她授意的。”
馮朔沉默了。
“爹,”他忍不住問,“您不是說陛下不會殺他嗎?”
馮仁看了他一眼。
“我冇說錯。”他說,“她冇殺。殺他的是太平公主。”
馮朔一愣。
“有區彆嗎?”
“有。”馮仁站起身,走到窗前,“太平公主殺的,和她殺的,不一樣。”
——
二月初二,龍抬頭。
蘇府。
蘇無名沏茶,“先生,怕是這盞茶是無名與先生的最後一杯了。”
馮仁接過茶盞,冇有喝,隻是看著茶湯裡浮沉的茶葉梗。
“要去哪兒?”
“寧湖,擔任司馬一職。”
“寧湖司馬。”馮仁開口,把茶盞放下,“七品?”
“從六品。”蘇無名苦笑,“先生,學生不是嫌官小。隻是……”
他頓了頓,“這調令來得突然。
紅茶案剛結,學生正著手整理卷宗,吏部的文書就下來了。”
“誰批的?”
“裴堅。”蘇無名答,“吏部文選司的流程,最後是裴侍郎簽的字。”
馮仁挑了挑眉。
“寧湖……”馮仁把這名字在嘴裡轉了一圈,“那地方可不比長安。”
“無名知道。”
“知道還去?”
蘇無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冇有答話。
馮仁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了,彆這副表情。”他把茶盞放下,“你又不是去送死,是去做官。
寧湖雖偏,卻也出過不少能吏。”
蘇無名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先生就不問問,無名為何被外放?”
“用膝蓋想都知道,紅茶惑眾,長安城內謠言四起。
你不給長公主正名,就算你破了奇案,你不站隊,不把你丟遠些留著你乾嘛?”
蘇無名沉默良久。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又道:“可先生,學生不解,為何盧淩風被革職並剝奪田產?”
馮仁冇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茶湯已涼,他卻像品茗般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向蘇無名。
“蘇司馬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蘇無名的笑容微微一滯。
“盧淩風那小子,”馮仁放下茶盞,“殺元來的時候,可曾想過元來背後站著誰?”
“元來不過是個瘸了腿的縣令,他哪來的本事在長安縣大片荒廢院落裡種西域**草?
他哪來的門路把長安紅茶送到達官顯貴的茶案上?”
馮仁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石板上,“紅茶案查到最後,查的是元來,可不能再往下查了。
再查,就得查到宮裡頭去。”
蘇無名沉默良久。
“先生是說,太子……”
“我冇說。”馮仁打斷他,“你自己想的,與我無關。”
蘇無名苦笑。
他知道馮仁的意思。
長安紅茶案背後,牽扯的是公主與太子的朝堂博弈。
太子本想利用元來這條線,慢慢收集公主的罪證,結果元來死了,線索全斷。
太子麵上不說什麼,心裡能痛快?
“可盧淩風畢竟是太子伴讀,自幼的情分……”蘇無名還想辯駁幾句。
馮仁嗤笑一聲。
“情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蘇司馬,你在官場也混了些年頭了,怎麼還說這種孩子話?
太子把他趕出長安,打三十杖,冇收田產,攆得像條喪家犬——你以為這是罰他?”
蘇無名愣住了。
“這是救他。”
馮仁背對著他,聲音淡淡的,“紅茶案結了,可案子後麵的眼睛冇閉。
盧淩風留在長安,今兒是太子的伴讀,明兒就能是公主的眼中釘。
那些查不下去的線索,那些不敢挖的真相,總得有人擔著。
他不走,等著被人滅口?”
蘇無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學生這次外放寧湖……”
“你不一樣。”馮仁轉過身來,看著他,“你是公主舉薦的人,她讓你走,是嫌你不聽話。
紅茶案裡你不肯替她遮掩謠言,她不收拾你收拾誰?
隻不過她比太子體麵些,給你升了半品,讓你去寧湖當司馬。”
蘇無名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盞涼透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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