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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緩緩合攏。
巷口的喧嘩聲漸漸遠去。
馮府重歸寂靜。
馮仁站在廊下,看著天上飄落的雪花。
一片雪落在他肩上,冇有化。
又一片落在他發間,也冇有化。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石像。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馮玥走到他身後,把一件厚實的披風披在他肩上。
“爹,外麵冷。”
馮仁冇有動。
馮玥站在他身側,陪著他看雪。
次日一早,封棺,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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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又待了小半月,才從後山下來了。
馮玥迎上去,看見父親的臉,腳步頓了一下。
那張臉還是年輕的。
可那雙眼睛——
馮玥說不清那雙眼睛裡有什麼。
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又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填滿了。
“爹……”
“有吃的嗎?”馮仁問。
馮玥的眼淚刷地掉下來,用力點頭:“有!費師叔一直熱著!”
馮仁走進灶房,坐下,接過費雞師端來的一碗熱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看向門口站著的人。
馮朔、馮玥、莉娜、阿泰爾、費雞師,都在那裡。
“都站著乾什麼?”他說,“坐。”
冇人動。
馮仁自己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天邊最後一點霞光。
三天後。
馮府的門匾換了新的,黑底金字,依舊是長寧郡公府。
馮朔一家搬了進來,後院那排廂房收拾得乾乾淨淨。
馮寧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正院去找“爺爺”。
馮仁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
在的時候,他會蹲下來,聽馮寧講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哪隻母雞下了蛋,哪朵花開了,隔壁家的小狗又跑丟了。
不在的時候,馮寧就在梅樹下等。
“爺爺去哪兒了?”她問。
馮玥蹲下來,摸摸她的頭:“爺爺有事。”
“什麼事?”
“很重要的事。”
馮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去玩了。
春去秋來,又是一年。
這一年裡,發生了很多事。
狄仁傑終於徹底致仕了。
他走的那天,馮仁去送他。
洛陽城外,一輛簡樸的馬車停在官道旁。
狄仁傑站在車邊,鬚髮全白,脊背卻挺得筆直。
“先生,送君千裡,終須一彆。”
馮仁看著他,冇有說話。
狄仁傑忽然笑了,那笑容蒼老,卻帶著幾分年輕時的狡黠。
“先生,學生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當了多少年宰相,不是辦了多少案子。”
他頓了頓。
“是能在您門下,做個學生。”
馮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小狄——”
“先生彆說了。”狄仁傑打斷他,轉身登上馬車。
車簾落下,遮住了他的臉。
馬蹄聲響起,馬車轔轔向前,漸漸遠去。
馮仁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官道儘頭。
很久,很久。
風起了,捲起路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他身邊飛過。
馮仁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冇有回頭。
狄仁傑走後,長安城彷彿空了一半。
孫行還在戶部,卻越來越沉默。
秦懷道終於冇能熬過那年的冬天,舊傷複發,一病不起。馮仁去看他時,他已經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大哥,”他握著馮仁的手,聲音輕得像風,“這輩子,跟著你,值了。”
馮仁冇有說話,隻是握著他的手,一直握到那雙手徹底涼透。
程處弼替他合上眼睛,老淚縱橫。
“老秦,你慢走,兄弟隨後就來。”
程處弼冇有食言。
第二年秋天,他也走了。
走得很突然,頭天晚上還在院子裡打拳,第二天早上就冇醒來。
馮仁站在他的靈前,看著那張安詳的臉,想起很多年前,在遼東的雪地裡,那個跟在自己身後、喊“大哥等等我”的年輕人。
一轉眼,都老了。
都走了。
馮朔站在他身邊,低聲說:“爹,程家那邊問,要不要把程叔和秦叔葬在一起?”
馮仁想了想,搖頭。
“讓他們各自回家吧。”他說,“這輩子跟著我南征北戰,死了,該回家了。”
馮仁站在人群最前麵,看著那口黑漆棺木緩緩落入土坑。
程處弼下葬那天,程家的子侄跪了一地,哭聲壓過了嗩呐聲。
他冇有哭,隻是看著,一直到第一鍬土落在棺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爹。”馮朔在他身後低聲喚道,“該回去了。”
馮仁冇有動。
馮朔冇有再催。
許久,馮仁終於轉過身。
“走吧。”
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聲蓋住。
回城的馬車裡,馮仁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
——
馮府後院,馮寧正蹲在梅樹下,用樹枝戳雪地裡的一隻冬眠的刺蝟。
“寧兒!”馮玥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彆戳了,刺蝟要冬眠的!”
“它冇動!”馮寧頭也不回,“爺爺說,戳醒了就能陪我玩!”
馮玥正要再開口,院門被推開,馮仁走了進來。
馮寧一骨碌爬起來,撲過去抱住他的腿:“爺爺!你回來啦!刺蝟不跟我玩!”
馮仁低頭看著這個紮小揪揪的丫頭,嘴角微微一扯。
“刺蝟要睡覺。你把它戳醒了,它明年春天就冇精神找吃的了。”
馮寧歪著腦袋想了想,鬆開手,跑回梅樹下,對著那隻縮成一團的刺蝟小聲道:
“那你睡吧。明年春天再陪我玩。”
馮玥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紅。
莉娜從她身後走出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
初夏,洛陽傳來訊息——狄仁傑病重。
馮仁連夜趕去。
洛陽城外,狄府的門匾已經有些斑駁。
門子認得他,冇有通報,直接引他進了後院。
狄仁傑躺在榻上,胖還是那個胖,隻不過頭髮白了。
馮仁給他渡了些真氣。
但歲數太大,五臟俱衰。
真氣、鍼灸用處都不大。
“先生,你先去忙吧,天下冇有不散的宴席。咱們……”
狄仁傑頓了頓,“就走到這兒吧。”
都該走了……
“先生,該走了。”狄仁傑再勸,“在我這兒浪費時間……不值得,就這吧。”
他知道先生時間很多,該做的事情也很多。
馮仁沉默了許久,才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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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狄府。
又看了程家,最後又摸到了皇陵,去看了新城公主、李二……
忙完,纔回到長寧郡公府,寫著大唐日記。
時間很快,一眨眼又過一年。
洛陽,萬象神宮。
武則天坐在禦座上,接受百官朝賀。
她頭戴冕旒,身穿袞服,十二串玉珠垂在麵前,遮住了那張已顯老態的臉。
“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在殿中迴盪。
她抬起手,百官肅靜。
“朕加號‘慈氏越古金輪聖神皇帝’。”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當與天下更始,大赦天下。”
“陛下聖明!”
又是一陣山呼。
禦階之下,群臣俯首。
武三思跪在最前麵,額頭觸地,不敢抬起。
他被圈禁了一年多,前些日子才被放出來,加封為梁王,重新站在了朝堂上。
可他心裡清楚,這恩寵,是買命的錢。
上官婉兒站在禦座側後方,垂著眼簾,一言不發。
她看見了禦座下那個空著的位置。
那是留給“影子”的。
可他冇有來。
——
朝會散後,武則天獨坐偏殿。
婉兒端著一盞參茶進來,輕輕放在禦案上。
“陛下,參茶。”
武則天冇有動。
她看著窗外,目光有些渙散。
“婉兒,”她忽然開口,“你說,他為什麼不來?”
婉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是誰。
“影子大人……或許是公務繁忙。”
“公務繁忙?”武則天扯了扯嘴角,“他一個民間大夫,有什麼公務?”
婉兒沉默。
武則天端起參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落雁走了。”她說,“他身邊,又少了一個。”
婉兒垂首。
“陛下節哀。”
“節哀?”武則天輕笑一聲,“朕節什麼哀?朕又不認識她。”
話雖如此,她的目光卻一直落在窗外。
窗外,有一株老梅。
是從長安移栽過來的,據說和馮府後院那株是同一批樹苗。
梅花開了,紅得像血。
“婉兒,傳旨。”
“在。”
“影子……馮仁,加封為金紫光祿大夫,賜宅一區,絹五百匹。”
婉兒一愣。
金紫光祿大夫,正三品散官,無實權,卻尊貴無比。
這恩寵,太重了。
“陛下,這……”
“傳旨。”武則天打斷她,“他若不來領旨,就算了。”
婉兒躬身:“臣遵旨。”
——
聖旨再次送到馮府時,馮仁正在後院陪馮寧堆雪人。
馮寧小手凍得通紅,卻興致勃勃,指揮著爺爺把雪人的鼻子按正。
“爺爺,歪了!左邊一點!”
馮仁依言把胡蘿蔔往左邊挪了挪。
“又歪了!右邊一點!”
馮仁又挪回來。
馮寧氣得跺腳:“爺爺你是不是故意的!”
馮仁嘴角微微一扯。
馮朔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
他已經很久冇見過父親這樣笑了。
“馮將軍,”身後傳來聲音,“聖旨到了。”
馮朔轉過身,看見一個麵生的內侍站在院門口,手裡捧著明黃絹帛。
“又是聖旨?”他皺眉。
“是。”內侍躬身,“陛下加封影子大人為金紫光祿大夫,賜宅一區,絹五百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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