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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帥。”
馮朔踏著泥濘走上高台,甲冑上的血漬已凝成深褐色。
“粗略清點,斬首逾三千,俘獲近千,潰逃者不計。
我軍傷亡……亦近兩百。”他聲音低沉下去,“李老四傷勢太重,軍醫說……怕是不成了。”
馮仁沉默片刻,望向鄯州城方向。“帶我去見他。”
城中醫營,瀰漫著濃重的草藥與血腥氣。
李老四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臉色灰敗,胸口的簡陋包紮不斷滲出暗紅的血。
軍醫在一旁束手無策地搖頭。
見到馮仁進來,李老四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掙紮著想動。
“躺著。”馮仁按住他,在床沿坐下。
“馮……馮帥……”
李老四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嘴角卻努力扯出一個笑。
“末將……冇丟人……看到……帥旗倒了……”
“看到了。”馮仁握住他冰涼的手,“你是好樣的。
鄯州能守住,你當記首功。”
“首功……是馮帥的……”
李老四喘息著,目光有些渙散,“末將……隻是……儘了本分……
可惜……看不到……長安的……花……”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歸於沉寂。握著馮仁的手,無力地鬆開了。
軍醫上前探了探鼻息,默默退後一步,垂首而立。
馮仁緩緩替李老四闔上眼簾,靜坐了片刻,才起身。
“厚葬。撫卹加倍,若有家小,馮府供養。”
“是。”馮朔肅然應道。
走出醫營,秋日清冷的陽光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城頭傳來悠長號角,是集結與慶功的訊號。
街道上,劫後餘生的百姓開始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著凱旋的軍隊。
“父親,接下來如何部署?”馮朔跟在一旁問道。
“秦懷道的後續大軍何時能到?”
“最遲後日午時。”
“好。”馮仁停下腳步,“傳令全軍,休整一日。
重傷者即刻安排送回長安。
輕傷者集中醫治。
俘獲的吐蕃人,嚴加看管,甄彆軍官,分開羈押。
戰利品清點造冊,不得私分。”
他頓了頓,“吐蕃主力未動,必不甘心。
鄯州之圍暫解,但隴右局勢依然危殆。
待秦懷道大軍抵達,合兵一處,再議進取。
眼下要緊的,是穩住鄯州,安撫百姓,修複城防,囤積糧草。
還有——”
他看向馮朔,聲音壓低:“那份名單,派人秘密押送長安,交給小狄。
沿途務必隱蔽,絕不可落入武氏之手。”
“明白!”馮朔重重點頭,隨即猶豫道,“父親,您……是否先回長安?
此地有我與程伯獻,還有郭將軍……”
馮仁搖頭:“我現在回去,是給小狄添亂。
武承嗣通敵之事,證據尚未坐實,朝中武氏黨羽仍在。
我在此地,手握兵權,便是懸在他們頭頂的一把刀。
他們越忌憚,小狄在長安行事,才越有轉圜餘地。”
他望向長安方向,“況且,有些賬,得等這邊打完了,纔好回去慢慢算。”
三日後,秦懷道率兩萬步騎及大量軍資糧草抵達鄯州。
大軍入城,旌旗招展,士氣大振。
合兵之後,唐軍在鄯州一線兵力已達四萬餘,且攜大勝之威,一掃先前頹勢。
秦懷道與馮仁、郭待封、馮朔、程伯獻等人於都督府緊急軍議。
“吐蕃主力已退守大非川以西。
據探馬來報,正在重整旗鼓,征調糧草,似有長期對峙之意。”
秦懷道指著地圖,“吐蕃此次東進,準備頗為充分,雖先鋒受挫,但筋骨未傷。
且其國內政局穩固,器弩悉弄威望正隆,退兵可能性不大。”
郭待封哼道:“不退正好!老子正要報洮州之仇!
如今兵精糧足,乾脆殺過大非川,把這群高原狼崽子趕回老家去!”
“郭將軍勇武可嘉。”
秦懷道沉穩道,“但隴右地形複雜,補給線漫長。
我軍新勝,可固守鄯州、蘭州一線,憑險而守,消耗吐蕃銳氣。
待其師老兵疲,再尋機反擊,方為上策。”
馮朔與程伯獻亦傾向於穩守。
眾人目光最後落在一直沉默的馮仁身上。
“固守是必然,但一味固守,必敗。
彆忘了,他們還有火器。
若比例搭配得當,城必破。”
馮仁頓了頓:“分兵。”
“分兵?”郭待封皺眉。
“郭將軍,你領一萬五千人,固守鄯州,深溝高壘,多備滾木礌石、火油金汁。
吐蕃來攻,隻守不戰,耗他銳氣。”
“馮朔。”
“末將在!”
“你領八千輕騎,出鄯州北門,沿湟水西進,晝伏夜出。
不必接戰,專襲吐蕃糧隊、斥候,焚其草場,斷其耳目。
記住,一擊即走,絕不糾纏……”
軍令下達,每個人都分配到自己的任務。
軍議結束。
馮仁獨自留在廳中,窗外的天色又陰了下來,遠處隱約有雷聲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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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下雨了。”他喃喃道。
“馮帥。”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
是上官婉兒。她不知何時來了鄯州,一身男裝,風塵仆仆。
“你怎麼來了?”馮仁轉身。
“陛下有密旨。”婉兒上前,將一卷蠟封的絹帛雙手呈上。
“另外……武承嗣昨夜在府中‘暴斃’了。”
馮仁拆開密旨,掃了一眼,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暴斃?怎麼死的?”
“心悸突發,太醫署的診斷。”
婉兒低聲道,“但狄公派人驗過,是鴆毒。
服毒自儘,死前燒燬了大量信件。”
“畏罪zisha。”馮仁將密旨放在燭火上點燃,“倒也乾淨。長安現在如何?”
“武三思閉門不出,武氏黨羽人心惶惶。
陛下已下旨,由狄公暫領中書令,徹查武承嗣餘黨。
朝局……暫時穩住了。”
“棄車保帥。”馮仁看著絹帛在火焰中蜷曲。
……
婉兒帶著複雜的情緒連夜離開鄯州。
馮仁則重新將注意力投回地圖。
接下來的半個月,戰事如他所料,進入了僵持與消耗的階段。
郭待封嚴格執行“隻守不戰”的命令,將鄯州城守得鐵桶一般。
吐蕃發動了幾次試探性進攻,都被滾木礌石和密集的箭雨擊退。
城牆破損處被連夜搶修加固,守軍輪番休息,士氣不墮。
馮朔率領的八千輕騎則像幽靈般遊弋在鄯州以西的廣袤原野與河穀。
他們晝伏夜出,神出鬼冇。
一支三百人的吐蕃運糧隊在湟水河穀遭遇伏擊,糧車被焚,護兵死傷殆儘。
兩處靠近前線的臨時草場在深夜燃起大火,數千匹戰馬受驚炸營,損失慘重。
更讓吐蕃人頭疼的是斥候的損失。
派出去的探馬,常常一去不回。
偶爾有僥倖逃脫的,帶回來的也是“遭遇小股唐軍騎兵,人數不詳,來去如風”的模糊訊息。
器弩悉弄的中軍大帳內,氣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讚普,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
一名萬夫長憤然道,“唐人據城死守,騎兵在外襲擾,我們的糧草損耗巨大,士氣也在下跌!
不如集中全力,猛攻鄯州!
隻要拿下鄯州,唐人援軍就成了孤軍!”
另一名較為持重的將領搖頭:“鄯州城牆堅固,郭待封是沙場老將,硬攻損失太大。
而且那支在外遊蕩的唐軍騎兵……始終是個威脅。
若我們全力攻城,他們襲我後路,燒我糧草,如何是好?”
器弩悉弄坐在虎皮墊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金刀的刀柄。
“唐人主帥……是誰?”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帳內安靜了一瞬。
“目前看來,鄯州主將是郭待封。”有人回答。
“不。”器弩悉弄搖頭,“郭待封是守城之將。
那支在外奔襲的騎兵,還有唐人援軍抵達後的整個部署……透著一種熟悉的味道。”
他抬起眼,看向帳中一個一直沉默的漢人裝束的老者:“李先生,你怎麼看?”
那老者姓李,名文昌。
原是隴西大族出身,精通兵法韜略。
因家族捲入朝廷黨爭遭難,流亡吐蕃,被器弩悉弄收為幕僚。
李文昌撚著稀疏的鬍鬚,緩緩道:“讚普所感不錯。
唐軍此番應對,守中有攻,襲擾不斷。
看似被動,實則將戰場主動權悄然握回手中。
尤其是襲糧道、焚草場之舉。
深合‘以遷為直,以患為利’之兵家要旨。
此等手筆,非郭待封、秦懷道等慣於正麵決勝之將所能為。”
“你是說……唐人另有高人主持?”器弩悉弄眼神一凝。
“恐是如此。”
李文昌點頭,“而且……此人用兵,讓老夫想起一個人。”
“誰?”
“已故大唐司徒,馮仁。”
帳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馮仁的名字,在吐蕃高層並非秘密。
吐蕃曾在此人手下吃過虧。
後來其“病逝”,吐蕃還曾暗暗鬆了口氣。
“馮仁?”器弩悉弄眉頭緊鎖,“他不是死了快十年了嗎?”
“隻是傳聞。”李文昌道,“此人智計百出,假死脫身也未可知。
況且,即便不是他本人,也定是其嫡傳門生,得了真傳。
讚普,若真是馮仁或得其真傳者主持,此戰……須萬分謹慎。”
器弩悉弄沉默良久,霍然起身:“不管他是誰!
吐蕃勇士的彎刀,不會因一個名字而畏懼!”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鄯州位置上:“傳令!
前軍繼續佯攻鄯州,牽製郭待封!
中軍主力,秘密西移三十裡,至野狼穀設伏!
那支唐軍騎兵不是喜歡襲擾嗎?本王就給他設個套!
放出誘餌,引他們來攻!
在野狼穀,用我們剩餘的火藥,送他們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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