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罷役安民定人心------------------------------------------,九月朔。,在太極殿舉行。,鐘鼓齊鳴,百官魚貫而入。三省六部、九寺五監,再加上諸王公侯,黑壓壓地站滿了整座大殿。他們穿著各色朝服,按照品級高低分列東西兩班,神情各異。,有人忐忑,有人冷眼旁觀。,冕旒遮住了他的表情,卻遮不住他那雙沉靜的眼睛。——宇文述、裴蘊、虞世基、裴矩、蘇威……每一個名字,他都無比熟悉。前世讀史時,這些名字或忠或奸,或賢或佞,在史書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們都站在他麵前,等著他開口。“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內侍的高聲唱禮在殿中迴盪。,尚書左仆射蘇威出班奏道:“陛下,洛陽宮苑修建工程已逾三年,宮室未成而民力已疲。先帝在時,曾下詔務必於大業二年內完工。如今新皇登基,臣請旨,是否繼續督建?”。。史載其“週迴二百裡,役民夫百萬,死者相枕於道”。那是楊廣登基後最早啟動的大工程之一,名義上是為加強關東控製,實際上卻成了耗儘民力的開端。“陛下,”又一個大臣出列,是工部尚書宇文愷,“洛陽乃天下之中,漕運樞紐。修建東都,非為遊幸,實為控扼關東、經略江南之要。臣以為,工程不可停。”。。這是隋唐時期最傑出的建築學家之一,大興城和洛陽城都出自他之手。他的建議,是從專業角度出發的,並非阿諛奉承。“專業角度”,在前世害死了無數百姓。
“朕問你,”楊廣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整個大殿安靜下來,“洛陽宮苑,已耗費多少民夫?”
宇文愷一愣,如實答道:“累計征發民夫四十七萬,目前在役者尚有二十三萬。”
“已死者多少?”
殿中一片寂靜。
宇文愷低下頭:“工部未曾詳計……”
“未曾詳計?”楊廣的語氣依然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四十七萬人進了工地,有多少人活著出來,工部竟然不知道?”
宇文愷跪了下去:“臣失職。”
“不怪你。”楊廣擺擺手,“先帝在時,隻問進度不問人命,你就算統計了,也冇人看。但朕不同。”
他站起身,冕旒輕晃。
“傳旨——即日起,罷停洛陽宮苑、長城、太行山道等一切非緊急勞役。所有在役民夫,按原籍遣返,每人發三個月口糧作為路資。已死者,造冊登記,免除其家三年賦稅。”
滿殿嘩然。
蘇威猛地抬頭:“陛下!洛陽宮苑停工,如何向先帝交代?”
“先帝要的是江山永固,不是一座宮殿。”楊廣看著他,“蘇卿,你以為一座宮殿能保大隋萬世?真正能保江山永固的,是民心。”
“陛下聖明!”有人高聲附議。
楊廣循聲看去,是門下省的一個年輕給事中——魏征。
黑臉,大鬍子,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魏征。
楊廣心中一動。前世他投靠李建成,玄武門之變後歸順李世民,以直言敢諫聞名後世。可那是李唐的魏征。現在,他是大隋的臣子。
“魏征。”楊廣念出他的名字。
魏征一愣,冇想到新皇居然認識自己。他隻是一個六品給事中,在朝堂上微不足道。
“你讚成停建宮苑?”楊廣問。
“臣以為,”魏征拱手,“陛下初登大寶,當以安民為本。民力有儘,而工程無窮。以有儘供無窮,民不堪命,則社稷危矣。陛下罷役安民,是社稷之福。”
楊廣點點頭,又問:“那依你之見,除了罷役,還當如何安民?”
魏征冇想到新皇會繼續追問,略一思索,答道:“還當減免賦稅、撫卹鰥寡、賑濟災民。先帝晚年,天下戶口雖增,而民力已疲。若再不休養生息,恐生變亂。”
“變亂”二字一出口,殿中不少大臣臉色大變。
新皇登基,就提“變亂”,這不是咒國運嗎?
楊廣卻不以為意,反而笑了:“魏征好膽量。敢在朕麵前說‘變亂’二字的,你是第一個。”
魏征跪地:“臣隻是據實以奏。”
“朕知道。”楊廣抬手,“起來說話。朕不喜歡人跪著。”
魏征起身,心中對這位新皇的印象大為改觀。
“魏征所奏,朕準了。”楊廣環視群臣,“傳旨——減免天下一年賦稅,鰥寡孤獨者加賜糧食布匹。各州郡即刻上報災民數目,由朝廷統一賑濟。”
“陛下!”戶部尚書樊子蓋出班,“國庫存糧有限,若大範圍減免賦稅、賑濟災民,恐入不敷出……”
“那就不減免了?”楊廣反問,“讓百姓餓著肚子給朕交糧?”
樊子蓋語塞。
楊廣走下禦座,一步步來到殿中。他的腳步很慢,冕旒上的玉珠輕輕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朕知道,國庫不寬裕。”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但朕更知道,百姓比國庫更不寬裕。朕少吃一口,百姓就能多吃一口。朕少修一座宮殿,百姓就能多活一條命。”
他站定在樊子蓋麵前,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臣。
“樊卿,朕問你,你是願意看到一個國庫充實卻民怨沸騰的大隋,還是願意看到一個暫時拮據卻民心安定的大隋?”
樊子蓋沉默良久,終於俯首:“臣愚鈍,陛下聖明。”
楊廣轉身回到禦座,重新坐下。
“還有一件事。”他說,“從今日起,朝廷所有工程,一律改無償徭役為雇工付酬。百姓出力,朝廷出錢。誰再敢無償征發民夫,朕拿他是問。”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的聲音比剛纔更大。
無償徭役,這是秦朝以來延續千年的製度。國家征發百姓服役,不給報酬,隻管飯。現在楊廣要改成雇工付酬,這意味著朝廷要拿出真金白銀來雇人乾活。
工部尚書宇文愷再次出班:“陛下,若改為雇工,工程耗費將增加數倍,國庫如何承擔?”
“那就少修一點。”楊廣淡淡道,“先把要緊的修了,不要緊的以後再說。百姓的命,比朕的宮殿要緊。”
宇文愷張了張嘴,終究冇有再說什麼。
大朝會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了。
百官魚貫而出,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有人稱讚新皇仁厚,有人搖頭歎息,更多的人選擇了沉默——他們還在觀望。
楊廣獨自留在殿中,坐在禦座上,摘下冕旒,揉了揉太陽穴。
今天的朝會,他隻做了三件事:罷役、減賦、改徭役為雇工。
這三件事,在前世楊廣的履曆裡,一件都冇有。
前世的楊廣登基後,第一件事是修東都,第二件事是開運河,第三件事是征高麗。他像一頭狂奔的野牛,什麼都不管不顧,隻知道往前衝,直到把大隋這駕馬車拉散了架。
他不能再走那條路了。
“陛下。”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楊廣抬頭,看見蕭皇後站在殿門口,手裡捧著一件披風。
“皇後怎麼來了?”他有些意外。
“天涼了,陛下隻穿了朝服,臣妾給陛下送件披風。”蕭皇後走進來,將披風披在他肩上,“朝會開了一上午,陛下該用膳了。”
楊廣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果然已近午時。他竟然冇有感覺到時間流逝。
“朕不餓。”他說。
“陛下不餓,但陛下的身體會餓。”蕭皇後輕聲說,“臣妾讓禦膳房熬了粥,清淡些,陛下用一些吧。”
楊廣看著她,忽然問:“皇後知道朕今天在朝會上做了什麼嗎?”
蕭皇後微微搖頭:“臣妾在後宮,朝堂上的事,不敢過問。”
“朕罷停了洛陽宮苑,減免了天下賦稅,還把徭役改成了雇工。”楊廣說,“皇後覺得如何?”
蕭皇後沉默片刻,輕聲道:“陛下仁慈。”
“隻是仁慈?”楊廣苦笑,“朝堂上有人說朕這是收買人心。”
“收買民心,有什麼不好?”蕭皇後反問,“民心若能用仁政收買,那便不是收買,是施恩。”
楊廣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皇後說得對。”
他站起身,任由蕭皇後替他繫好披風的帶子。她的手指很巧,三兩下便繫了一個好看的結。
“皇後。”他忽然說。
“嗯?”
“朕今天在朝會上,看到了一個人。”
“誰?”
“魏征。”楊廣說,“一個六品給事中,直言敢諫,很有膽色。”
蕭皇後不解地看著他:“陛下為何特意提起此人?”
楊廣冇有回答。
他總不能說:因為魏征是千古第一諫臣,是李世民的一麵鏡子,是他前世論文裡反覆研究的人物。
“朕想重用他。”楊廣說,“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還太年輕,資曆太淺,驟然提拔,反而會害了他。”
蕭皇後點點頭,冇有追問。
她雖然不知道楊廣為什麼會對一個六品給事中如此關注,但她相信他的判斷。
因為他是她的丈夫,也是大隋的天子。
用完午膳,楊廣冇有休息,徑直去了禦書房。
案頭上的奏摺堆得比昨天還高。他坐下來,一本本地翻閱。
有地方官請求撥款的,有邊關將領報告軍情的,有禦史彈劾官員貪腐的……林林總總,五花八門。
他看得很快,因為他知道哪些是真問題、哪些是假問題。
前世一千五百年的曆史經驗,讓他有了一個旁人無法企及的優勢——他知道每件事的走向,知道每個人的結局。
但這種“知道”,也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比如,他知道宇文述日後會背叛楊廣,投靠宇文化及,成為江都兵變的幫凶。可現在,宇文述還是大隋的重臣,功勳卓著,位高權重。他能因為“知道”未來,就提前處置他嗎?
不能。
那叫未卜先知,叫妖言惑眾。
他必須讓一切看起來順理成章,讓每個人自己走上那條路,或者——被他引導著走另一條路。
正想著,殿外傳來腳步聲。
“陛下,太子求見。”
楊廣放下手中的奏摺:“讓他進來。”
楊昭走進禦書房時,楊廣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臉色。
蒼白,帶著一種病態的青灰色。
“兒臣參見父皇。”楊昭行禮,聲音有些沙啞,不時輕咳兩聲。
“起來。”楊廣起身走到他麵前,仔細打量著他的臉色,“怎麼瘦了這麼多?”
“兒臣無礙,隻是近日天涼,有些咳嗽。”楊昭說著,又咳了兩聲。
楊廣皺眉。他前世不是醫生,但讀史時查閱過大量關於古代疾病的資料。楊昭的症狀——久咳、消瘦、午後低熱、盜汗——這是典型的肺結核表現。
“太醫怎麼說?”他問。
“太醫說是寒邪入體,開了些溫補的藥。”楊昭答道,“兒臣吃了幾天,感覺好多了。”
好多了?
楊廣不信。
寒邪入體,不會咳這麼多年。肺結核在潛伏期可以冇有任何症狀,但一旦發作,便是致命的。
“朕讓孫思邈來給你看看。”楊廣說,“他應該快到長安了。”
“孫思邈?”楊昭有些驚訝,“那位隱居終南山的道醫?父皇什麼時候請的他?”
“登基之前。”楊廣隨口道,“朕久聞他醫術高明,想請他入朝為官。”
楊昭冇有多想,點點頭:“那兒臣就等著孫先生來了。”
“坐吧。”楊廣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朕有話跟你說。”
楊昭坐下,目光落在案頭的奏摺上。
“父皇今天在朝會上的決定,兒臣都聽說了。”他說,“罷役、減賦、改徭役為雇工……父皇的魄力,兒臣欽佩。”
“你覺得這些決定對嗎?”楊廣問。
楊昭想了想,認真地說:“對百姓來說,是對的。但對朝廷來說,短期內會很困難。”
“怎麼個困難法?”
“國庫支出會增加,收入會減少。邊關軍餉、官員俸祿、朝廷日常開支,樣樣都要錢。如果入不敷出,恐怕難以持久。”
楊廣點點頭:“你說得對。那依你之見,當如何解決?”
楊昭沉吟片刻:“兒臣以為,開源與節流並舉。開源方麵,可以整頓稅製,清查隱田隱戶,增加朝廷收入。節流方麵,可以削減不必要的開支,比如皇室的用度、朝會宴飲的花費等等。”
“你說得輕巧。”楊廣笑了,“整頓稅製、清查隱田,你知道會觸動多少人嗎?那些世家大族,哪個冇有隱田隱戶?你動了他們的乳酪,他們會跟你拚命。”
“兒臣知道。”楊昭抬起頭,目光堅定,“但兒臣更知道,大隋的根基是百姓,不是世家。如果為了討好世家而讓百姓受苦,大隋遲早要亡。”
這句話,讓楊廣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話有多深刻,而是因為——這是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說出來的話。
一個從未經曆過亡國之痛、從未讀過史書(指後世史書)的皇子,能有這樣的見識,實屬不易。
“好。”楊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楊昭被拍得咳嗽了兩聲,臉上卻露出笑容。
“父皇,”他說,“兒臣還有一個請求。”
“說。”
“兒臣想參與朝政,幫父皇分擔一些。”楊昭說,“兒臣已經二十一了,不能總在東宮裡讀書。”
楊廣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前世楊昭死得太早,還冇來得及參與朝政就病逝了。如果今生能讓他早點接觸政務、鍛鍊能力,也許曆史會有所不同。
“好。”楊廣點頭,“從明天開始,你每日來禦書房,跟朕一起批閱奏摺。”
楊昭大喜:“謝父皇!”
“彆急著謝。”楊廣正色道,“朕把醜話說在前頭。進了禦書房,你就是朕的臣子,不是朕的兒子。朕批你的時候,不會留情麵。”
“兒臣明白。”
“還有,”楊廣又說,“朕讓孫思邈給你看病,你要好好配合。不要仗著年輕就不把身體當回事。你的身體,不隻是你一個人的,是大隋的。”
楊昭低下頭:“兒臣記住了。”
父子二人又談了一會兒朝政,楊昭才告退離開。
楊廣站在窗前,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
暮色中,那個身影顯得格外單薄,步履也有些虛浮。每走幾步,他就咳嗽一聲,肩膀微微聳動。
楊廣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關於楊昭的史料——“昭有武力,能角抵,性謙和,言詞清辯,好讀書。及病篤,帝與蕭後數往臨視,昭流涕而言:‘臣病必不瘳,願陛下保重。’”
保重。
那是楊昭對父親最後的囑托。
“不會的。”楊廣喃喃道,“這輩子,你不會再死了。”
他回到案前,繼續批閱奏摺。
夜色漸深,禦書房的燭火一直亮到三更。
蕭皇後來了兩次,第一次是送夜宵,第二次是來催他休息。
“陛下,該歇了。”她輕聲說。
“再等一會兒。”楊廣頭也不抬。
蕭皇後冇有離開,而是走到他身邊,拿起一件披風,輕輕披在他肩上。
楊廣抬頭,看見她的手指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皇後,”他說,“你先去睡吧,朕還要再看一會兒。”
“陛下不睡,臣妾睡不著。”蕭皇後在他旁邊坐下,拿起一本奏摺,“臣妾幫陛下分類,陛下隻管批。”
楊廣看了她一眼,冇有拒絕。
蕭皇後讀書識字,聰慧過人,幫她分類奏摺,確實能省不少時間。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在禦書房裡,一個批閱,一個分類,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不知過了多久,楊廣放下最後一本奏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終於完了。”
他轉頭看向蕭皇後,發現她已經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手裡還拿著一本奏摺,呼吸均勻而輕柔。
燭光映在她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楊廣看著她,忽然想起史書上對她的記載——
“及宇文化及之亂,後隨軍至聊城。化及敗,冇於竇建德。突厥處羅可汗遣使迎後,居於突厥。貞觀四年,李靖滅突厥,後乃歸長安。太宗待之甚厚,賜宅於興道裡。”
國破家亡,流落異族,晚年歸唐,寄人籬下。
這是蕭皇後前世的一生。
“不會了。”楊廣輕聲說,“這輩子,朕不會再讓你受那些苦。”
他站起身,輕輕將她抱起。
蕭皇後在睡夢中嘟囔了一聲,往他懷裡縮了縮,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楊廣抱著她,一步步走出禦書房。
月光如水,灑滿長廊。
身後,禦書房的燭火還亮著,照亮了案頭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摺,也照亮了大隋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