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卡吉爾東行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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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鄉城的鴻臚寺內,硃紅廊柱漆色鮮亮,庭院裡的海棠開得正盛,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花香。
米爾·瓦利·卡吉爾剛踏入寺門,便被一群身著青色官袍的官員簇擁著迎了進去,笑臉相迎的模樣,彷彿迎來了久彆重逢的至親。
自東宋開國以來,鴻臚寺的日子過得堪稱閒適。
能獲準抵達新鄉的外國使臣,不過是麻逸國、新科沙裡、柔佛等幾個南洋小國的使者,且每年也就來那麼一次,送來些土特產便匆匆離去。
鴻臚寺的官員們,幾乎是工作一個月,清閒十一個月,朝廷曆次漲薪從未落下他們,在趙昰治下,更是從未有過因黨爭被罷官的先例。
這份穩定、清閒又高薪的差事,讓官員們都有些過意不去,因此但凡有外國客人前來,他們總會拿出十二分的熱情,生怕怠慢了天朝上國的顏麵。
鴻臚寺卿王景正拉著米爾·瓦利·卡吉爾,一字一句地教導麵聖時的禮節,從跪拜姿勢到說話語氣,細緻入微。
他手指比劃著,嘴裡反覆叮囑:“麵聖時需垂首躬身,不可直視聖顏,回話需簡潔明瞭,稱‘臣’即可……”
話音未落,一名下屬便急慌慌地從外麵跑了進來,腳步踉蹌,臉上滿是慌張。
王景眉頭瞬間擰緊,臉色沉了下來——當著外邦客人的麵如此驚慌失措,豈不是丟了天朝上國的體麵?
他剛要嗬斥,那下屬已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急促道:“大人,靖海郡王帶著一群幫閒,已經闖進鴻臚寺了!”
“什麼?”王景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身子微微一顫。
要說這新鄉城裡最不能招惹的人,靖海郡王趙棫絕對排得上號。
這位殿下是當今太子趙汶的獨子,自幼便不安分,稱得上文武雙全,練就了一身“言足以飾非,武足以拒捕”的本事,平日裡最是愛惹是生非,連朝中大臣都敢戲弄,冇人敢輕易招惹。
“糟了!快,把卡吉爾大汗藏起來!”王景急得滿頭大汗,話音剛落,一道清朗卻帶著幾分桀驁的聲音便從院外傳來:“鴻臚卿近日辛苦了。本王聽聞有外邦客人來訪,不如交予本王教導片刻,也好讓他見識見識我大宋的風采?”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下一刻,一名身著錦袍的少年便出現在庭院門口,麵如冠玉,眼神靈動,卻帶著幾分玩世不恭。
他身後跟著烏壓壓一群漢子,個個衣衫不整,胳膊上、胸口上紋著各式各樣的圖案,走路搖搖晃晃,一看便是街頭的幫閒。
米爾·瓦利·卡吉爾瞪大了雙眼,目光在那些紋身漢子身上來回掃視,心中暗自嘀咕:除了我,這新鄉城還有其他蠻夷?看他們的打扮,倒像是未開化的部落之人。
王景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帶著幾分懇求:“郡王殿下,這位卡吉爾大汗乃是官家重點召見的客人,若是出了紕漏,你我都擔不起這個責任啊!”
“擔不起?”趙棫嗤笑一聲,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無妨,你擔不起,本王來擔。來人,把這位外邦客人‘請’走!”
一聲令下,他身後的那幫漢子立刻圍了上來,不由分說便要架起米爾·瓦利·卡吉爾。
王景想要阻攔,卻被一名壯漢輕輕一推,便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根本近不了身。
趙棫掃視了一眼左右,瞥見桌上的筆墨紙硯,走上前拿起一支筆,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六個大字:“奪人者,趙棫也。”
寫完,他又取出腰間的玉製印璽,在紙上重重蓋下,隨後一把將紙拍在桌上,帶著米爾·瓦利·卡吉爾揚長而去。
王景的下屬們都被趙棫這一套行雲流水的“連招”驚得目瞪口呆,好半晌纔回過神來,有人忍不住感歎:“靖海郡王果然名不虛傳,行事這般灑脫不羈!”
“灑脫?這是闖禍!”王景冇好氣地瞪了那下屬一眼,急得直跺腳,“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東宮,把此事上報給太子殿下!晚了就來不及了!”
……
另一邊,米爾·瓦利·卡吉爾被架著上了馬,一路顛簸著出了城。
通過隨行翻譯的解釋,他總算搞清楚了眼前這少年的身份——大宋太子的獨子,靖海郡王趙棫。
他心中愈發忐忑,小心翼翼地問道:“大王,不知您要將小汗帶往何處?”
趙棫通過翻譯聽懂了他的話,勒住戰馬,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聽說你們突厥人自幼在馬背上長大,最擅長狩獵。本王今日興致正好,不如你我比試一番,看看誰的狩獵技藝更高超,如何?”
米爾·瓦利·卡吉爾聞言,眼前瞬間一亮。
他承認大宋國力強盛,火器犀利,但論狩獵,那可是他們突厥人的看家本領,從小在草原上練就的箭術,百發百中。
可轉念一想,他又想起了路易麾下那些威力無窮的火器,心中頓時冇了底氣,連忙搖了搖頭,語氣謙卑:“上國火器犀利無比,小汗的弓箭與之相比,不值一提,小汗甘拜下風。”
“火器?”趙棫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都什麼年代了,還用火器狩獵,多冇樂趣。你放心,今日比試,不用火器,純憑本事。”
聽到“不用火器”四個字,米爾·瓦利·卡吉爾心中的底氣又回來了,他咧嘴一笑,拍著胸脯道:“既然大王有此雅興,小汗願意與大王切磋一番!”
很快,眾人便來到了郊外的一片開闊草地。
遠處的灌木叢中,一隻體型碩大的袋鼠正低頭啃著青草。
趙棫抬手一指,笑道:“就那隻如何?”
米爾·瓦利·卡吉爾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頓時愣住了——他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老鼠”,身形比草原上的老鼠大了十倍不止,兩條後腿粗壯有力,尾巴又粗又長。
他心中暗自嘀咕:莫非這大宋的萬物,都比彆處大上一號?
他估算了一下距離,不過五十步,這個距離對他而言,簡直是小菜一碟,必能一箭命中。
“大王,還請賜弓!且看小汗為大王射之!”米爾·瓦利·卡吉爾自信滿滿地說道,伸手便要去接弓箭。
可趙棫卻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反問道:“什麼弓?誰說要用弓了?”
“可大王您不是說不用火器嗎?”米爾·瓦利·卡吉爾也懵了,心中滿是疑惑——不用火器,又不用弓箭,難道用石頭砸?
趙棫懶得跟他解釋,翻身下馬,徑直朝著那隻袋鼠走去。
他快步走到袋鼠身旁,對著袋鼠揮了揮手,做了一個挑釁的姿勢。
袋鼠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立刻抬起頭,警惕地盯著趙棫,後腿微微彎曲,做好了反擊的準備。
就在這時,趙棫眼疾手快,猛地衝了上去,掄起拳頭,一記響亮的大擺拳狠狠砸在了袋鼠的頭上。
隻聽“砰”的一聲悶響,那隻袋鼠的眼神瞬間變得呆滯,身子僵住了片刻,隨後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米爾·瓦利·卡吉爾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這……這宋人原來都是這般狩獵的?不用弓箭,不用武器,直接用拳頭砸?這也太野蠻了吧!
趙棫一招製敵,身後的幫閒們立刻歡呼起來,紛紛湧上前,拍著馬屁:“殿下威武!不愧是新鄉拳王!”
趙棫得意地擺了擺手,對著米爾·瓦利·卡吉爾揚了揚下巴:“本王打遍澳洲袋鼠無敵手,還從未敗過。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送了本王一個‘新鄉拳王’的稱號。大汗,你要不要試試?”
米爾·瓦利·卡吉爾猶豫了片刻。
他覺得自己好歹是突厥大汗,若是連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都比不過,傳出去豈不是要被人恥笑?
他咬了咬牙,心中暗道:不過是一隻大老鼠罷了,我還收拾不了它?
於是,他也走上前,找了一隻體型差不多的袋鼠,深吸一口氣,準備赤手相搏。
可還冇等他站穩,那隻袋鼠便先發製人,猛地抬起後腿,沙包大的拳頭狠狠砸在了他的臉上。
“咚”的一聲,米爾·瓦利·卡吉爾隻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瞬間失去了意識,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趙棫嚇了一跳,他隻是想玩玩,可冇想著把人打死。
他連忙上前,驅趕了那隻袋鼠,又蹲下身,輕輕推了推米爾·瓦利·卡吉爾:“喂,你冇事吧?”
好一會兒,米爾·瓦利·卡吉爾才緩緩清醒過來,隻覺得左眼眼眶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又腫又脹,想必已經黑了一圈。
他強撐著坐起來,尷尬地笑了笑,嘴硬道:“怎麼可能有事!我剛纔隻是大意了,冇有閃。看我再來一次!”
趙棫見狀,心中暗叫不好:得了吧,再來一次,你怕是要直接上史書,留下“突厥最後一任可汗死於澳洲袋鼠之手”的千古笑柄了。
他連忙擺手,製止了米爾·瓦利·卡吉爾的舉動:“不必了不必了,今日比試就到這裡,本王知道你的本事了。”
說罷,趙棫讓人將鼻青臉腫的米爾·瓦利·卡吉爾送回了鴻臚寺。
而他自己,則乖乖返回了東宮,找到平日裡受罰時跪的蒲團,規規矩矩地跪了下去,等待著父親趙汶回來懲戒。
果然,趙汶一得知趙棫闖禍的訊息,當即氣得火冒三丈,拿著一根腰帶便氣呼呼地衝進了東宮。
接下來的一整晚,東宮之內都傳來了趙棫鬼哭狼嚎的慘叫聲,響徹夜空。
不出所料,第二天的朝堂上,眾多大臣紛紛上奏,彈劾靖海郡王趙棫戲弄外邦使臣,有失天朝上國體麵。
趙汶也不想袒護,當即下令:趙棫禁足三年,必須學完他劃定的道學典籍,若學不合格,不得出宮半步。
這場鬨劇雖就此收場,卻讓米爾·瓦利·卡吉爾徹底服了。
大宋不僅國力比突厥強大,連行事都比突厥“野蠻”,這樣的國家,怎麼能不服氣?
此後的日子裡,他再也不敢有絲毫輕視之心,乖乖待在鴻臚寺,跟著王景學習禮節。
一個月後,米爾·瓦利·卡吉爾臉上的傷終於養好了,禮節也學得爐火純青,終於到了正式麵見大宋皇帝趙昰的日子。
趙昰也難得地走出了西苑,來到紫宸殿上朝。
這位年近八旬的老皇帝,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眼神雖不銳利,卻透著一股曆經滄桑的沉穩。
不知是幾十年修道有所成就,還是天賦異稟,這般年紀仍有如此精神頭,讓朝堂上的大臣們都安心了不少——隻要官家安好,大宋的天就不會塌。
反觀站在一旁的太子趙汶,雖然隻有四十九歲,卻顯得有些疲憊,眼角的皺紋很深,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傳——突厥可汗米爾·瓦利·卡吉爾覲見!”內侍官拖著長音,高聲唱喏,聲音在肅穆的紫宸殿內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