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救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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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晞手中雖已拿到朱格所獻的《救市八策》,卻深知一紙策略不等於就能力挽狂瀾、化解危機。
他雖已做好了接受失敗的準備,但不代表對這場關乎大宋存亡的危機無所謂——失敗的代價,是萬千子民的身家性命,他承受不起,也絕不能承受。
救市之事,策略本身是根基,而執行策略的人,纔是決定成敗的關鍵。
趙晞清楚,《救市八策》字字珠璣,卻唯有在朱格手中,才能發揮出最大的效力。
朱格浸淫經濟數十年,對大宋的信貸、市場、民生瞭如指掌,更早已預見危機,這份遠見與專業,朝中無人能及。
可此事關乎整個大宋的安危,牽扯戶部、錢莊、工部、禦史台等諸多部門,繁雜無比,唯有丞相,纔有足夠的權柄牽頭統籌,協調各方。
可朱格,是絕無可能成為丞相的——他資曆尚淺,即便有趙晞全力支援,朝中老臣也絕不會信服,隻會暗中掣肘,將他架空,讓他淪為傀儡。
這是根深蒂固的官場規則,是趙晞也無法強行改變的現實。
思來想去,趙晞為朱格量身打造了一個特殊的職位——文華閣首輔。
表麵上,文華閣的職責是為皇帝註解奏摺、輔助理政,看似隻是皇帝的秘書機構,實則暗中分走了一部分皇權與相權,論實際權柄,與丞相彆無二致。
做出這個決定時,趙晞對著文華閣六位兢兢業業的大學士,在心底暗暗道了一聲抱歉。
他知曉,這六位大臣數十年如一日,恪儘職守,從未有過半分懈怠,可如今局勢危急,他也是迫不得已,隻能委屈他們,為救市大計讓步。
“日後,朕定會補償你們的。”他在心底默默許諾。
隨後,趙晞下旨,解散現有文華閣,宣佈重新選拔大學士。
冇錯,東宋的文華閣大學士,並非皇帝直接任命,而是通過選舉產生的。
這一傳統,最早可追溯到景炎時期,那時不僅是大學士,就連丞相,都是通過選舉產生,彰顯朝野共治的理念。
隻是後來,隨著趙昰對朝廷的掌控日漸加深,丞相之位便不再走選舉流程。
唯有文華閣大學士,始終保留著從低品階官員中選舉的傳統,延續至今。
到了趙汶在位時期,文華閣便漸漸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趙汶聰慧過人,又勤勉理政,凡事親力親為,根本無需文華閣輔助。
可趙汶在位僅兩年便駕崩。
繼位的趙棫,比起趙昰的垂拱而治,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在位四十年,極少返回新鄉朝堂。
對於挑選六部尚書、丞相這般重要職位,他尚且能遠端決斷,可要從數量眾多、遍佈各地的低品階官員中,挑選出合適的文華閣大學士,便有些為難了。
於是,文華閣選舉的傳統,便這樣磕磕絆絆維持了近一百年,漸漸成為朝堂上不成文的潛規則。
若是打破這一傳統,不通過選舉直接任命,群臣定然會極力反對,畢竟,冇人願意看到倖進之臣分潤相權與皇權,動搖自身的利益。
出乎趙晞意料的是,對於他解散文華閣、重新選舉的決定,群臣並未提出任何異議。
在他們看來,官家若是想要找藉口,就連丞相都能罷免,更何況文華閣這樣一個偏向秘書性質的機構,解散了也無關緊要,重新選舉一次便是。
反正選舉權掌握在他們手中。
很快,群臣便嫻熟地開展投票,各司其職,默契十足。
趙晞看過最終的人選名單,麵色平靜——這份名單,果然延續了文華閣一貫的中立特性,穩健派、務實派、道德派、利益派的代表人物皆有,個個都是朝中業績出眾、乾練得力之輩。
穩健派的代表人物是左相李溫,他主張繼續注資,擴大救助範,理由是“不能讓更多人上天台”。
務實派的代表人物是右相朱柯,他主張有選擇地救,讓市場出清,理由是“救市可以,但不能用百姓的稅錢填投機者的窟窿”。
道德派的代表人物是禦史台,他們主張追究責任,殺一儆百,理由是“先把那些亂放貸的錢莊掌櫃抓起來”。
利益派是工部,主張開戰,認為“隻有先帝的辦法能救大宋”。
人選的確無可挑剔,皆是能獨當一麵的人才,可趙晞的目光在名單上反覆掃過,卻始終冇有看到那個他最想看到的名字——朱格。
冇有絲毫猶豫,趙晞當即宣佈,承安朝第二任文華閣,解散。
緊接著,他再次下旨,宣佈重新選拔第三任文華閣大學士。
這下,群臣徹底傻眼了,麵麵相覷,滿臉茫然。
官家這是什麼意思?
是對之前的人選不滿意,要重新選舉?
可就算再選一次,人選也不會有太大差彆,畢竟,能符合條件、又能被他們認可的人,就那麼幾個。
趙晞冇有讓群臣疑惑太久,他當即下令,將《救市八策》全文刊登在皇家商會控製的所有報刊之上。
一時間,這份救市策略傳遍新鄉乃至全國,吸引了無數百姓的關注與討論。
在人人絕望、走投無路的時刻,忽然有人給出了一套完整的救市辦法,無論這份辦法是否真的有用,都給絕境中的人們,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希望——總比束手無策、坐以待斃要好。
與此同時,很多人也不約而同地想起了朱格——那個曾經整天在書院裡唱衰大宋經濟,被眾人視為“反動分子”的人。
直到此刻,人們才猛然驚覺,原來朱格之前的所有預警,都不是杞人憂天,他說的,全都是對的。
可民間的輿論,終究難以直接影響朝堂之上的決策。
第三次文華閣大學士選舉,朱格的名字,依舊冇有出現在名單之上。
群臣心中暗自思忖:
眾人皆醉你獨醒?舉世皆濁你獨清?
既然你這麼有能耐,這麼與眾不同,那你就繼續在家待著吧。
雖說你預測對了這次信貸危機,可你這般“先知先覺”,不就顯得我們這些朝中大臣,都是屍位素餐、無用之人嗎?
更何況,預測危機是一回事,真正處理危機、化解危機,又是另一回事。
他們始終堅信,憑藉自己的辦法,定能拯救大宋,根本不需要朱格這樣一個“唱衰者”來指手畫腳。
趙晞看著第三次選舉的名單,眉頭緊鎖,心底滿是焦灼——他從未想過,群臣對朱格的反對意見,竟然如此之大,大到不惜一次次無視他的暗示,執意將朱格排除在外。
“唉,這可如何是好啊。”他坐在禦座上,雙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神色疲憊,滿心無奈。
正當他焦頭爛額、無計可施之際,目光無意間掃過禦案角落的一個錦盒。
那錦盒做工精緻,上麵刻著繁複的龍紋,正是他親手封存的遺物——《興威心略》。
他伸手開啟錦盒,取出裡麵的書籍,指尖撫過父皇蒼勁有力的字跡,其中一句話,瞬間映入眼簾,讓他豁然開朗:“帝王之智,在聚友力以克敵;帝王之愚,在恃己力以敵眾。”
是啊,他何必執著於讓群臣主動接納朱格?
他可以借力打力,聚集那些支援朱格、認可朱格的力量,來打破群臣的桎梏。
很快,趙晞下旨,以“廣開言路、吸納賢才”的名義,將文華閣大學士的選舉範圍,大幅擴大——不再侷限於低品階官員,而是納入了候補進士、清華書院的學者大師、格物書院的道士、國子監的博士(相當於如今的大學老師)。
這下,群臣即便心中不滿,也不好直接反駁。
若是敢反對,一旦被扣上“閉塞言路、嫉賢妒能”的帽子,不僅會被百姓詬病,更會動搖自己的朝堂地位,得不償失。
趙晞這一步,成功借力,第一次真正做到了“聚友力以克敵”。
那些被納入選舉範圍的人,得知自己有機會參與朝堂政治、為大宋救市出一份力,個個興奮不已,參與度極高。
加之民間輿論對朱格的認可度日漸提升,再加上朱格自身過人的學識、對經濟危機的精準判斷以及《救市八策》的說服力,他終於獲得了大多數人的認可,成功當選為文華閣大學士,並出任首輔之職。
起初,群臣對這個由“非官員群體”選出的首輔,並未放在心上,隻當是趙晞一時興起,覺得朱格翻不起什麼大浪。可很快,他們便見識到了趙晞放出的,是一隻何等強大的“怪物”。
朱格是由候補進士、清華書院、格物書院、國子監的眾人共同選出的,這些人大多是第一次參與朝堂選舉,對權力的敏感度不高,卻有著極強的歸屬感——朱格是他們親手選出來的人,是他們意誌的體現。
朱格執政,給了他們前所未有的參與感,這種“主人翁”的心態,給了這群知識分子極大的精神滿足,也讓他們對朱格為首的文華閣,給予了全力支援。
這群人在輿論、經濟等多方麵為朱格提供臂助。
群臣本身,也都是從知識分子群體走出來的,即便當官之後,漸漸忘了本心,卻也不敢輕易得罪這些知識分子——他們代表著民間的輿論,代表著大宋的文脈,若是得罪了他們,便會被冠上“迫害賢才”的罵名,難以立足。
就這樣,朱格一躍成為東宋史上權力最大的文華閣首輔,手中權柄,甚至遠超以往的丞相。
這一轉變,也標誌著大宋正式邁入專業化執政的時代——經過此次危機,大宋龐大的經濟體量、日益複雜的經濟結構,對執政者的專業素養提出了越來越高的要求。
昔日小農經濟時代,那種簡單粗放的執政方式,早已不適用於如今的大宋。
隨後,東宋朝廷的救市行動,正式拉開序幕。
朱格隱忍二十年,潛心鑽研經濟之道,如今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可謂“二十年磨一劍,歸來已無敵”。
在他的統籌排程、精準施策之下,錢莊的擠兌風波很快得到遏製,局麵逐漸穩定;
緊接著,他又著手救助下遊各個瀕臨破產的工廠,梳理產業鏈,盤活現金流。
這場危機,本就是由信貸過度引發的,並非生產過剩,隻要穩住了錢莊這個核心,危機便解除了一大半。
而朱格獨創的債轉股、債務金融化策略,更是以最少的朝廷資金,發揮了最大的救市效果,既化解了錢莊的壞賬危機,又為工廠注入了新的活力,一步步將大宋經濟從泥潭中拉了出來。
這場持續了兩年之久、席捲整個大宋的經濟危機,終於在承安二年秋,逐漸趨於平穩,大宋的經濟,慢慢恢複生機。
雖說危機已然度過,但此次危機還是造成了大量工廠破產。
危機過後,一些實力雄厚的大工廠,趁機低價收購這些破產的小工廠,不斷擴大規模;而債轉股的推行,也讓錢莊對工廠擁有了更強的掌控力。
自此,金融資本與壟斷資本,漸漸登上大宋的經濟舞台,成為影響大宋經濟走向的重要力量。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經曆過這次危機的洗禮,大宋的經濟結構得到了優化,淘汰了落後產能,變得更加健壯,生產效率也得到了顯著提升,為後續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